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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78章 病历本上的名字,都是亲人

第0278章 病历本上的名字,都是亲人 (第1/2页)

顾晓曼走后的第三天,书脊巷下了一场透雨。
  
  林微言坐在旧书店的柜台后面,听着雨点砸在铁皮屋檐上的声音,密密麻麻的,像一万颗豆子在头顶跳舞。陈叔在书架深处整理一批刚收来的旧书,时不时发出几声咳嗽,咳完了就自言自语地嘀咕两句“这书虫蛀得厉害,可惜了”,然后继续翻页,继续咳。
  
  林微言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茶,眼睛盯着玻璃柜台上那本摊开的古籍——一本清代的《本草纲目》残卷,书脊断裂,纸页泛黄,有一页被虫蛀得只剩半边,剩下半边上面的字迹还倔强地站着,像一排不肯倒下的老兵。她应该动手修复的,工具都摆好了,但她握着茶杯发了整整四十分钟的呆,连封面都没翻开。
  
  她把茶杯放下,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锁骨下方的位置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皮肤还记得——三天前顾晓曼说那番话的时候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,冷风灌进去,疼得她差点坐不住。现在风还在往里灌,只是疼法变了,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一种闷闷的、持续不断的钝响,像隔壁在装修,电钻的嗡嗡声隔着墙传过来,你听不见,但骨头在震。
  
  “那本《本草》你盯着看了一上午了,看出什么来了?”陈叔拎着一把鸡毛掸子从书架后面走出来,掸子上的鸡毛掉得只剩稀疏的几根,看着像一只秃了尾巴的公鸡。
  
  “看出它不是本草,是本兵书。”
  
  陈叔一愣:“怎么讲?”
  
  “虫蛀成这样还站着,不是兵是什么。”林微言把书合上,推到一边,“陈叔,我下午想出去一趟。”
  
  “去哪儿?”
  
  “去潘家园。”
  
  陈叔把鸡毛掸子搁在柜台上,看了她一眼。老头儿七十多岁了,眼睛却还亮得很,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洗过太多旧书之后才会有的透彻——旧书翻多了,什么样的纸张都见过,有的脆,有的韧,有的看着好好的其实一碰就碎,有的看着破破烂烂却还能再撑一百年。
  
  “跟小沈去?”
  
  林微言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,茶水荡出来一滴,落在柜台的玻璃面上,她用手指抹掉了,抹出一道细细的水痕。“他去外地开庭了,后天才回来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  
  陈叔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转身走回书架深处,继续咳,继续翻书。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,背对着林微言说了一句:“潘家园那地方,老东西多,旧东西也多。有些东西翻出来看看也好,看完了记得回来。”
  
  林微言想说“我就是去逛逛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陈叔什么都知道。这条巷子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,他都像整理旧书一样一页一页地收在肚子里,只是从来不多说。
  
  雨停的时候是下午一点。林微言换了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,背上帆布袋,坐地铁去了潘家园。地铁上人不算多,她靠着车门站着,耳朵里塞着耳机,但什么歌也没放,只是隔绝外界的噪音。车厢晃动的节奏单调而有规律,像某种古老的机械装置在一格一格地转动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三天前顾晓曼说那些话的画面,而是更早之前——沈砚舟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她的时候,他手腕上的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。
  
  那颗袖扣是五年前的旧款。她当年在地摊上淘的,二十五块钱一对,送给他的时候还故作随意地说“顺路买的,你凑合戴”。后来分手的时候她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全塞进一个纸箱子里,托陈叔还给了他。她以为那颗袖扣早就不在了。
  
  但三天前,它还好端端地别在他袖口上,金属表面磨得有些花了,但擦得很干净。
  
  地铁到站,广播响了。林微言睁开眼睛,下车。
  
  潘家园的周末比平时更热闹一些。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卖旧书旧画旧瓷器旧钱币的摊子排了半条街,空气里混着旧纸张的霉味、烤红薯的焦糖香和人群身上带进来的潮气。林微言穿过人群,径直走进最里面那家专营旧书的店铺。店不大,四壁全是书架,中间堆着半人高的书垛,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,看见她进来,点了点头,指指楼上。
  
  林微言上了二楼。二楼更窄,像是阁楼改造的,天花板压得很低,她得微微低着头才能不碰着脑袋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书桌,桌上放着一个纸箱。老板已经替她翻出来了——沈砚舟当年跟她提过的那个旧书摊的老杨头,过世之后,剩下的一些没人要的旧物被这家店收了,压在仓库里好几年,昨天才翻出来。
  
  纸箱不大,落满了灰。林微言用手背蹭掉表面的灰,露出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字:“杨伯通旧物,2019年秋。”
  
  她打开纸箱。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——几本掉了封皮的民国课本,一沓旧报纸,一个搪瓷杯子,杯底的搪瓷磕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。还有一本很旧的工作笔记,封面是那种九十年代单位发的塑料皮笔记本,蓝色的,印着“工作笔记”四个烫金字,金字已经褪得只剩轮廓。
  
  林微言拿起那本工作笔记,翻开。
  
  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的字是她自己的笔迹,写于五年前——“这本书你不要卖,等我下个月发工资了来买。林微言。2019年3月。”
  
  她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。
  
  五年前的春天,她在这家店里发现了一-本-道光年间的手抄诗集,爱不释手,但价钱不便宜。她那时候还在实习,工资不高,就跟老杨头商量能不能帮她留一个月。老杨头说行,让她写个条子夹在书里。后来——后来没等她攒够钱,沈砚舟就走了。那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,她把这本书忘得一干二净。
  
  现在书不在了,纸条还在。
  
  林微言把纸条夹回去,继续往下翻。笔记里夹着几页从旧书里拆下来的插页,有绣像,有碑帖的拓片,还有一幅手工绘制的草药图,墨线勾勒,笔触细致,右下角盖了一方很小的印章,印文模糊得看不清。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  
  这一页没有夹任何东西,只是在空白页上,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。字迹她认识——沈砚舟的字。他的字一向写得很好看,是练过颜体的底子,骨架端正,锋芒内敛,但这一行字写得很急,横竖撇捺都像是在追赶什么。
  
  “微言说这本书能读出草木的心跳。我翻了半夜,没读出来。大概是因为我的心跳太吵了。”
  
  落款日期是2019年4月2日。
  
  林微言把笔记本合上,两只手平放在封面上,用掌心压着,像是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会自己跑出来。窗外的光线从侧面打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安静,安静的下面是汹涌——那种汹涌不是哭出来的,是一个人在荒原上走了很久,忽然发现地上有另一个人的脚印,脚印很旧了,被风沙填了大半,但方向和自己一模一样。
  
 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五年前沈砚舟走的那个晚上,书脊巷也在下雨,和今天一样大。她把那个纸箱子交给陈叔的时候,陈叔问她“你确定不留一件?”她说“不留。”她用了整整五年时间练习“不留”这件事——不留他的照片,不留他的礼物,不留所有可能让她半夜心软的东西。她以为自己练得很好,做到了刀枪不入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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