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旧账 (第1/2页)
杀虎口的药铺后院只有两间房。沈鸢住东屋,方璇住西屋。方璇腿上的伤重新缝合后肿了三天,沈鸢每天换药,方璇每天喝药。第四天消肿,第五天拆线,伤口合拢了,缝线像一排蚂蚁趴在皮肤上。方璇下床走了一圈,右腿还拖,但不疼了。
“能骑马了?”
“能骑。跑不了太快。”
“不用你跑。坐车。”
第六天,韩虎套车,三人往回走。方璇坐在车厢里,右腿伸直搭在座位上。沈鸢骑马走在马车前面,手弩塞在袖中,匕首插在靴子里。过了杀虎口,进了关内,路上的车马多起来,沈鸢收弩,右手空着,左手攥缰绳。
傍晚到怀来,韩虎停车喂马。沈鸢下马,走进路边一家面馆,要了三碗面。方璇拄着一根木棍走进来,右腿拖在身后,棍子点地。她坐下,沈鸢把面推到她面前。方璇拿起筷子,夹起面条往嘴里送,吸溜声大。沈鸢低头吃面,韩虎坐在另一桌,稀里哗啦地喝汤。
吃完面,沈鸢去结账。掌柜的接过铜板,多看了她一眼。
“姑娘,你腰上那根簪子,借我看看。”
沈鸢的手按在木簪上。“看什么?”
“我有个老朋友,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。好多年没见了,想看看是不是同一根。”
沈鸢拔下木簪递过去。掌柜的接过来翻看了两下,还给她。
“认错了。我那朋友的簪子上刻了字的。”
沈鸢把木簪插回头上。“你朋友叫什么?”
“姓萧。”
沈鸢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萧景川?”
掌柜的看着她。“你认识?”
“他是我爹。”
掌柜的愣了几息,然后笑了。满脸褶子挤在一起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“他闺女都这么大了。当年他在我这吃过面,欠了我三文钱。说下回来还,再也没来过。”
沈鸢从袖中摸出三文钱,放在柜台上。“我替他还。”
掌柜的没收。“三文钱,算了。他那人,书呆子一个。欠了钱不还,说了话不算数。但他是个好人。”
沈鸢走出面馆,翻身上马。方璇拄着棍子站在马车旁边,看着她。
“你爹的故交?”
“欠了三文钱的故交。”
方璇没再问,上了马车。韩虎赶车,往南走。天黑了,路两边的村子亮起灯,一盏一盏,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。沈鸢骑马走在前面,风吹过来,带着庄稼地的味道。她把木簪拔下来看了一眼,簪身光滑,没有刻字。插回去。
第二天中午到京城。韩虎把车赶到甜水井胡同,长脸丫鬟开门,方璇拄着棍子进正房,倒在床上。沈鸢站在院子里,楚衍从巷口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沈怀远病了。”
沈鸢接过信,没拆。“什么病?”
“风寒。拖成了肺炎。大夫说,年纪大了,扛不住。”
沈鸢把信折好塞进袖中。“他找我?”
“他没找你。我爹让我告诉你一声。”
沈鸢进正房,方璇在床上躺着,右腿翘在枕头上。沈鸢站在床尾。
“沈怀远病了。”
方璇睁开眼。“你回去看他?”
“不回去。”
“他快死了。”
“死了再说。”
方璇闭上眼,没再说话。
天黑之后,沈鸢换了件深色衣裳,出了甜水井胡同。她没走正门,翻墙进的沈府西跨院。院子里石榴树叶子落光了,锦鲤沉在水底不动。正房门锁着,窗台上那盆兰花不在,赵嬷嬷搬走了。沈鸢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,转身往正院走。书房里亮着灯,沈怀远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公文,手边放着一碗药。他瘦了很多,脸颊凹陷,颧骨高耸,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石头砸在棉被上。
沈鸢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。沈怀远咳嗽了一阵,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放下,继续看公文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公文上的字大概看不清了,凑得很近,鼻尖快贴到纸面上。
沈鸢转身走了。翻墙出府,回甜水井胡同。方璇还没睡,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擦。沈鸢进门,方璇放下刀。
“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还活着。”
方璇没再问了。
第七天,方璇的腿能落地走了,不用拄棍。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右腿微微跛,但能走直线。沈鸢坐在正房门口,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。方璇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爹当年在岭南,死在一个驿站里。驿站的人把他埋在后面的山坡上,没有墓碑。我去找过,山坡上长了草,找不到具体位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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