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一章 炉火照夜谈 (第1/2页)
夜色如墨,军器局后院的偏厅内,灯火摇曳,将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,映在斑驳的墙壁上,宛如鬼魅。
屋外秋风萧瑟,卷起枯叶拍打窗棂,发出沙沙的声响,更衬得屋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许哲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目光如炬,缓缓扫过面前站立的众人。刘磨子、张承先、赵老根、孙铁山、郑石匠……这些名字,如今都紧紧系在那座即将耸立的高炉之上,系在大明边关的安危之上。
“诸位,”许哲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打破了屋内的沉寂,“今日召集大家来,并非为了催促工期,而是有一件比铸炮更为紧要的事,需与尔等剖心置腹,细细言明。”
刘磨子闻言,连忙上前一步,那张常年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上堆满了急切与忠诚。他用力拍着胸脯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仿佛那胸膛是铁打的:“大人!您这话说的,可是折煞小人了!小人这条命是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,大人指东,小人绝不往西!就算今儿个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烫小人的嘴,拿刀子架在小人的脖子上,小人这张嘴也像是焊死了一般,绝不会吐露半个字!若有半句虚言,叫小人天打雷劈,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!”
许哲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消散。他抬手示意刘磨子稍安勿躁,缓缓起身,踱步至窗前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轻声道:“并非我不信诸位。诸位的心意,本官心中有数。只是此事干系太大,一旦泄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我们数月的心血,诸位日夜的操劳,都将付诸东流,化为泡影。更可怕的是,这不仅仅是白费功夫的问题。”
说到此处,许哲猛地转过身,目光变得锐利如刀:“此事若泄,朝中各方势力必将闻风而动。那些平日里尸位素餐、只知党争倾轧的衮衮诸公,那些眼红军器局这块肥肉的贪婪之辈,定会群起而攻之。他们会为了私利,不惜铤而走险。毁炉、夺图、杀人灭口……种种手段,都未可知。到时候,这后院怕是要血流成河。”
张承先本就面色紧绷,闻言更是脸色一白,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,沉声道:“大人是说,这京城之中,除了魏公公那边,还有人对咱们虎视眈眈?甚至……会对我们这些匠人下手?”
“承先,你要看清这局势。”许哲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点在京城的位置,“军器局水深得很。魏忠贤能保我们一时,是因为他想借我们的手做出政绩,向皇上邀功。但他保不住我们一世。眼红这块肥肉的人,多得是。工部、兵部,甚至锦衣卫里,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。只要我们露出一点破绽,或者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,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。”
屋内众人闻言,皆倒吸一口凉气。他们虽是匠人,但也深知官场险恶,那是比炼铁炉里的烈火还要无情三分的地方。
许哲深吸一口气,语气陡然转冷,带着肃杀之气:“所以,从今日起,这后院便是禁地。只许进匠人亲卫,外人一律不得入内。哪怕是送饭的伙夫,也必须在门口做好交接,不得踏入半步。所有匠人出入,必须搜身。图纸、工具、甚至是一小块铁料头,一律不准带出院子。谁若违规,休怪本官军法从事!”
赵老根叹了口气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沧桑与认同。他颤巍巍地拱手道:“大人考虑得周全,真是老成谋国之言啊。想当年,小人还在老军器局的时候,就有个手艺极好的匠人,被外面的奸细收买,偷了火铳的样式出去。结果呢?事情败露,那匠人不仅自己被凌迟处死,全家老小几十口人,尽数被斩首,血染菜市口。那惨状,小人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。我们可不想落得那般下场,更不想连累家人。”
“赵师傅说得是。”孙铁山是个粗人,但此刻也收起了往日的憨笑,一脸正色道,“大人,既然说到图纸,那小人有个不情之请。我们每日干活用的图纸,若是随手放在工地上,万一被人偷看了去,或者被风吹走了一张,可就麻烦了。要不要……”
许哲打断了他,目光坚定:“图纸一事,本官已有安排。从明日起,所有核心图纸,皆由我亲自保管。每日开工之时,我再拿出来分发到各位工头手中,收工之时,必须立刻收回,清点无误后锁入我的卧房铁柜,绝不留在此地过夜。钥匙,我贴身带着。”
张承先听罢,抱拳朗声道:“大人放心!属下这就去加派两队精锐人手,都是跟着我在边关杀过鞑子的老兵。昼夜轮班,前后门都把死。别说人了,就是一只苍蝇,也别想飞进来乱看!若有擅闯者,格杀勿论!”
许哲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磨子,眼神变得格外凝重:“刘师傅,火药库那边,更是重中之重。那是我们的命门。颗粒火药、药捻、硫磺、硝石,这些必须分库存放,绝不能混在一起。除了你和我指定的那两名心腹,任何人不准靠近火药库方圆十丈之内。哪怕是只老鼠,也不能放进去。”
刘磨子神色一凛,双手抱拳,声音铿锵有力:“大人放心!小人拿脑袋担保!每日小人亲自锁门,钥匙贴身带着,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。若是有人敢靠近,小人手里的火折子可不长眼,大不了同归于尽,也绝不让火药库出半点差错!”
“同归于尽就不必了,我们要活着看到大炮铸成的那一天。”许哲摆了摆手,语气稍缓,但随即又严肃起来,“还有一事,关乎诸位的身家性命。”
众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,齐刷刷地看着许哲。
郑石匠忽然想起一事,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问道:“大人,那……家里人那边,要不要也叮嘱一番?小人的婆娘是个大嗓门,若是小人回去说漏了嘴,或者家里婆娘孩子不懂事,随口在外说起‘我家汉子在造什么什么’,那可就糟了。隔墙有耳啊!”
许哲眼中露出一丝赞许,点头道:“郑师傅心细如发,此事正是我要说的最后一道防线。回去之后,都与家人说清楚,只说在军器局照常造些刀枪剑戟,修补旧甲,其余一字不提。若是家人嘴松,守不住秘密,便暂时不许来军器局探望,哪怕是送衣服送干粮,也只在门口做好交接。宁可家人埋怨,也免得节外生枝,酿成大祸。”
赵老根闻言,狠狠地一拍大腿,瞪着眼道:“大人说得对!小人回去就跟老婆子说,敢在外乱嚼舌根,就打断她的腿!若是还不行,就把她关进柴房,饿上三天,看她还敢不敢多嘴!”
众人闻言,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都笑了起来。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,却也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默契。
笑声渐歇,孙铁山又上前一步,脸上露出几分期待与忐忑:“大人,那高炉砌成之后,何时点火试炼?小人好提前准备炭火、风箱、人手。这可是咱们第一回用这新法子炼铁,小人心里既激动又害怕,生怕哪里准备不足,误了大事。”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