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二章 铁水淬锋芒 (第1/2页)
夜深了,秋风穿过院子,带起一阵凉意。月光洒在那座尚未完工的高炉上,黑沉沉的炉体泛着铁青色的光泽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。
许哲抬手虚扶众人一把,脸上带着一丝笑意:“都起来吧。今日把话说透了,往后咱们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就没有成不了的事。”
赵老根直起身,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,眉头还是紧锁着:“大人,这高炉点火之后,要多久才能出铁水?小人担心昼夜连轴转,咱们这点人手撑不住啊。”
“至少得烧七天七夜。”许哲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高炉一旦点火,便不能停。需分三班轮换,日夜看守。每班六人,匠人带杂役,各司其职,谁也不能擅离半步。”
张承先立刻接话:“属下这就去排轮值表。亲卫也一并编入,轮流值守,既保安全,也能搭把手。”
“张百户想得周到。”许哲点头,“看守高炉,最要紧的是火候。火大了浪费焦炭,火小了铁水流不动,得时刻盯着风门和加料口。”
赵老根搓着手:“这个小人懂。早年在大同官炉干过,就是这昼夜不停的熬人。不过大人放心,咱们这些人,没一个怕吃苦的。”
孙铁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忽然想起什么:“大人,铸炮的模子,小人是用木模还是泥模?泥模精细,铸出来的炮身光滑,可容易开裂;木模结实,却不如泥模来得细致。”
“用泥模。”许哲不假思索,“内外两层,中间填砂,阴干之后再用微火慢慢烘干。这么处理,既不会开裂,炮身也够光滑,能减少炮弹在膛里的阻滞,膛压也稳当。”
孙铁山眼睛一亮,拍了下大腿:“好法子!内外模中间填砂……妙啊!这么一来,泥模受热均匀,不容易裂,铸出来的炮筒子还笔直!小人以前怎么没想到这层!就按大人说的办!”
郑石匠跟着插嘴:“那炮架呢?大人打算用木制还是铁制?木架轻便,移动起来方便,可后坐力一大,容易散架。铁架倒是结实,可太重了,搬运起来费劲。”
许哲走到院中的石桌前,用手指在桌面的薄尘上画了个简图:“先用硬木打骨架,外包铁皮加固,关键连接处用铁箍。再装上转轴和滚轮,既能移动,又能扛住后坐力,俯仰角度也能调节。”
郑石匠凑过去仔细看,越看越觉得精妙:“这设计……妙!木骨铁皮,又轻又结实!转轴在这儿,滚轮在这儿……得嘞!小人知道西山脚下有的是上好的柞木,木质坚硬如铁,到时候直接就地取材,省事又结实!”
刘磨子这会儿又凑上前来,蜡黄的脸上带着紧张:“大人,试炮那天,谁来点火放炮?这活儿凶险得很,万一炮膛有什么瑕疵,或者装药多了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众人都明白那意思——炸膛。
许哲看向他,语气温和:“你只管装药安捻,把火药压实,捻子插准。点火放炮,由我亲卫里的老手来做。他们常年操练火铳,沉稳可靠,不会出岔子。”
张承先立刻道:“属下回去就挑两个胆大心细的,提前演练装填点火的动作,绝不能在试炮当日失手。”
刘磨子松了口气,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小人别的不怕,就怕伤了自己人。这***要是炸了,那破片……”
他说着不禁打了个寒噤。
赵老根忽然叹了一声,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:“说起来,咱们在军器局混了几十年,天天被上司呼来喝去,克扣粮饷,哪受过大人这般礼遇。就凭这份敬重,小人也得把这活儿做绝了,不能辜负了大人的信任。”
许哲神色一正,目光扫过众人:“匠人凭手艺立身,本该受人敬重。朝廷若连造器卫国的人都不放在心上,还谈什么强军御敌?咱们今日铸的不是普通的炮,是护国的利器。每一道工序,每一个环节,都关乎将来战场上将士的性命,关乎大明的边关安危。”
孙铁山重重点头,眼眶竟有些发热:“大人这话,说到咱们心坎里了!要是朝中大人都像您这般看待匠人,我大明何愁不强!何愁边患不平!”
张承先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大人,话虽如此,咱们还是得防着朝中那帮人。内阁和都察院的眼睛尖着呢,万一有人拿‘靡费钱粮、私造奇器’说事,也是麻烦。”
许哲淡淡一笑,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从容不迫:“我用的不是国库银两,是自己筹措的私财。造的器是为大明而造,为边关安宁而造。他们想挑错,也挑不出来。等试炮那日,一鸣惊人,功劳摆在眼前,谁还会多言?”
郑石匠嘿嘿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也是!到时候一炮轰塌土垒,轰碎甲胄,陛下见了必定龙颜大悦,谁还敢说坏话!说不定还要给大人加官进爵呢!”
刘磨子也兴奋起来:“小人到时候一定把火药装得足足的,让那声响,震得整个西山都听见!让京城里的人都知道,咱们造出了不得的东西!”
“不可。”许哲却摆手,“火药分量要精准,按我给的配方,一分不能多,一分不能少。咱们要的是威力,不是响声。响声大了,反倒惹人注目。”
刘磨子连忙收敛:“是是是,小人记住了,一定按配方来,绝不多加。”
赵老根又想起一事:“大人,那***的弹壳,铸出来之后,要不要再做些处理?比如淬火什么的?”
“不必。”许哲摇头,“生铁脆,正好炸得开。若是淬了火,硬度高了,反而可能炸不碎。要的就是这份脆劲儿。”
孙铁山接话:“这个小人明白。就像瓦罐似的,摔地上‘啪’一声就碎了,破片还多。要是换成瓷罐,反而可能只裂成几大块。”
“正是这个理。”许哲赞许地看了孙铁山一眼,“孙师傅是行家。”
孙铁山被这一夸,老脸竟有些发红,连连摆手:“不敢当不敢当,都是大人指点得好。”
张承先看着众人这般投入,心中感慨,忽然道:“大人,试炮那日,要不要请兵部的人来看看?若是他们亲眼见了威力,日后推广起来也方便。”
许哲沉吟片刻:“暂且不必。等咱们试成了,威力确实可观,再请不迟。现在请了,万一有什么差池,反倒落人口实。再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兵部如今是李尚书主事,他与我不和。过早让他知道,未必是好事。”
众人闻言,都神色一凛。
赵老根啐了一口:“李扒皮!当年在军器局,就数他克扣得最狠!咱们三个月没发饷,他家小妾倒添了副翡翠头面!”
孙铁山也恨恨道:“那老东西,懂什么造器?就知道捞银子!工部送去的炮,他看都不看就签字,出了事全推给下面人!”
许哲抬手止住众人的愤慨:“这些话,在这里说说便罢,出了这院子,一个字都不要提。咱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炮造好,把弹铸成。有了实实在在的功劳,任他是谁,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“大人说的是。”张承先点头,“实力才是硬道理。”
郑石匠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大人,试炸场那边,小人除了堆土垒、立木栅,要不要再挖几条壕沟?模拟实战的情形?”
许哲眼睛一亮:“这个想法好。就按边关常见的壕沟来挖,深浅宽窄都照着实战来。再弄些拒马、鹿砦摆上,看看咱们的炮能不能轰开这些障碍。”
“得令!”郑石匠兴奋地搓手,“这个我在行!当年在辽东修过工事,鞑子的壕沟什么样,我记得清清楚楚!”
刘磨子也来了灵感:“那药捻子,小人多做几种。长的、短的、中等的,到时候看距离远近选用。要是轰远处的土垒,就用长捻,让弹飞到地方再炸;要是轰近处的壕沟,就用短捻,半空就开花,杀那些爬沟的。”
许哲赞许地点头:“正是这个道理。远攻用长捻,近防用短捻,临阵之时按需选用,才能把威力用到极致。刘师傅想得周到。”
刘磨子被夸得不好意思,讷讷道:“都、都是跟大人学的……”
赵老根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个个都拿出了看家本领,献计献策,心中那股热血又涌了上来。他忽然朝许哲深深一揖:“大人,小人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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