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九章 炉火照肝胆 (第2/2页)

张承先这时快步从院外走来，额上带着细汗，显然是刚安排完西山那边的事。他走到许哲身边，压低声音禀报：
　　
　　“大人，西山那边传来消息。靶场已平整完毕，长三百步，宽两百步，前方土坡做背墙。炮位用青石垒了三层，后方堆了五排土袋，每袋实土百斤。暗哨布了八个点，能监控方圆五里。附近卫所的陈千户、李千户也都打点妥当，试炮当日，他们会派兵在外围戒严，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。”
　　
　　许哲点头：“很好。让他们再备些松木、干草、沙土。万一试炮当日有火星溅出，引燃枯草，也好及时扑灭。”
　　
　　张承先：“属下已经安排了。松木备了十捆，干草二十捆，沙土堆了五处。还备了十二口大水缸，全装满了水，就放在炮位四周。万无一失。”
　　
　　孙铁山在一旁听着，脸上却露出几分担忧。他搓着手，凑过来小声问：
　　
　　“大人，小人心里有件事，一直惦记着……这第一炉铁水，要是成色不好怎么办？万一含渣多、有气泡，或者炉温不够，铁水发脆……这炮胎要是铸废了，可就耽误大时日了。”
　　
　　许哲神色不变，语气沉稳如磐石：
　　
　　“新式高炉，炉膛深，风道多，鼓风足，炉温比旧炉能高上三成。再加上咱们精选的磁铁矿，含铁高，杂质少。铁水出炉，必然纯净、烫热、流动性好。”
　　
　　他顿了顿，看向孙铁山，目光坚定：“退一万步说，真要是第一炉略有瑕疵，成色稍次——咱们也不用它铸炮。就铸***的弹壳，或者实心弹的弹丸。先试炸，试威力，试结构。绝不浪费铁水，也绝不让有隐患的炮胎出世。”
　　
　　赵老根一听，立刻拍腿道：“大人说得对！第一炉就算不铸炮，也能试出火候、试出炉子脾气！小人一定把炉温控制得恰到好处，什么时候加炭，什么时候鼓风，什么时候出铁，全按最稳妥的来！”
　　
　　郑石匠挠了挠被汗水浸湿的头发，憨厚地问：
　　
　　“大人，那***的弹模……小人要不要也帮着砌几个外圈的基座？到时候铸弹、修弹、打磨，都有个稳当地方。不然弹壳圆滚滚的，没个固定，不好下手。”
　　
　　许哲闻言，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：“郑师傅有心了。你一并安排，结实耐用即可。不必太精致，实用就好。”
　　
　　郑石匠咧嘴笑了，露出满口黄牙：“得嘞！小人保证做得敦敦实实，任锤任凿，绝不晃荡！”
　　
　　刘磨子这时忽然想起一事，脸上露出几分紧张，搓着手问：
　　
　　“大人，试炮那天……咱们要不要请几位朝中的大人过来见证？兵部的、工部的，或者五军都督府的？不然光咱们自己说这炮厉害，威力多大，射程多远，别人未必信啊……空口无凭。”
　　
　　许哲目光一沉，语气骤然转冷：
　　
　　“现在，还不是时候。
　　
　　等大炮试射成功，实心弹轰穿三重铁甲，***炸平五丈土垒，威力明明白白摆在眼前——那时候，自然会有人争着来看，抢着来问。
　　
　　此刻多一人知道，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；多一双眼睛，就多一张可能乱说话的嘴。
　　
　　咱们辛苦这许久，不能败在最后一步。”
　　
　　张承先在旁深以为然，重重点头：
　　
　　“大人说得极是。等咱们一炮轰出去，碎甲如纸、裂土如酥，那动静，那威力，消息自然会像长了翅膀，飞进宫里，飞进内阁，飞进各位大人的耳朵里。到那时候，咱们想藏都藏不住，想瞒都瞒不了——又何须此刻去请？”
　　
　　孙铁山听得热血上涌，拳头攥得咯咯响：
　　
　　“到时候咱们就扬眉吐气了！谁还敢说咱们用铁造炮是粗陋不堪？谁还敢说匠人只会卖力气、不懂军国大事？咱们这一炮轰出去，轰的是鞑子的胆，也是朝中某些人的脸！”
　　
　　赵老根长叹一声，花白胡子在风中颤动，眼中竟有些湿润：
　　
　　“想当年在军器局……咱们这些匠人，累死累活，日夜赶工，打刀造甲，铸炮修铳。可谁正眼瞧过咱们？功劳是上官的，赏银是经手的，咱们到手那点工食银，连养家糊口都勉强。现在跟着大人……干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，造的是镇守边关的利器。就算累点、苦点、提心吊胆点——值！真值！”
　　
　　许哲看着眼前这些或激动、或感慨、或坚毅的脸，缓缓开口，声音郑重如誓：
　　
　　“诸位，再咬牙坚持几日。
　　
　　只要大炮铸成，试炮成功——
　　
　　只要炮声在西山响起，威力震惊朝野——
　　
　　我，许哲，必亲自向陛下上书，为你们请功。
　　
　　该赏的银子，一分不会少；该给的衔职，一个不会漏；该得的荣耀，一点不会差。
　　
　　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——
　　
　　这镇国利器，是你们，一锤一凿，一砖一石，一滴汗一滴血，铸出来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谢大人！”
　　
　　“我等定不负大人所望！”
　　
　　“拼了！抓紧造！早日造出镇国大炮！”
　　
　　众人齐声应和，声音震得屋檐尘土簌簌落下。每个人眼中都燃着火，那火比炉火更旺，比铁水更烫。
　　
　　赵老根转身，对着正在忙碌的匠人们，扯开嗓子，用尽平生力气高声喊道：
　　
　　“都听见了吗？加把劲！早日把高炉点起来！早日铸出大炮！咱们这些人，能不能青史留名，能不能光宗耀祖，就看这几日了！”
　　
　　“吼——！”
　　
　　院子里爆发出震天的呼应。锤声更密，砌墙更快，搬运的脚步更急。吆喝声、号子声、敲打声，混在一起，在这秋日的清晨，奏出一曲铿锵激昂的乐章。
　　
　　连那带着寒意的秋风，吹进这院子，仿佛都被这股滚烫的劲头烘暖了，变得温煦起来。
　　
　　张承先站在许哲身侧，望着这沸腾的景象，轻声道：
　　
　　“大人，照这个进度……不出半月，第一门新式铁炮，就能在西山靶场，轰出那震惊朝野的一响了。”
　　
　　许哲没有立刻回答。
　　
　　他的目光，越过忙碌的人群，落在那座渐渐成形的高炉上。炉体已垒过一人高，青砖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。更远处，炮模的框架已立起，炮架的基座已夯实，火药库的门紧闭着，里头藏着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。
　　
　　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像淬过火的钢，字字铮铮：
　　
　　“我等着这一天。
　　
　　大明的边关，等着这一天。
　　
　　这天下——
　　
　　也该听听，咱们铸的炮声了。”
　　
　　晨光越来越亮，照在每个人淌汗的脸上，照在那些粗糙却有力的手上，照在那座沉默却即将怒吼的高炉上。
　　
　　新的一天，正式开始。
　　
　　而他们离那一声轰鸣——
　　
　　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