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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六章:风满城南

第一百六章:风满城南 (第2/2页)

他深吸一口气,足尖轻点雉堞,身形如一头猎食的鹰隼,悄无声息地掠下城墙,贴着江岸的芦苇荡向南岸逼近。
  
  江面上,东南风正烈。浪花拍打堤岸,白沫飞溅,将他的行迹完全掩藏在风声和水声之中。
  
  陈玉成先到位。他猫在南岸西侧一处废弃的盐仓后面,揭开黑瓷罐的蜡封。
  
  罐里没有冒烟,没有发光,只是传出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。片刻之后,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息从罐口扩散开来,借着猛烈的东南风,无声无息地朝联军阵地飘去。
  
  最先中招的是最外围的步兵方阵。
  
  一个英军列兵正端着火枪警戒,忽然身体一僵。他的瞳孔骤缩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——他看见了自己十年前死在印度殖民地的哥哥,正浑身是血地从泥土里爬出来,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他。那士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扔掉火枪,双手抱头蹲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  
  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不过十几息,整个步兵方阵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扔下武器,有的蹲地发抖,有的原地转圈,有的直接瘫倒在地陷入昏睡。他们嘴里用英语、法语、印度土语喊着各自听不懂的话——但所有的声音都透着同一个情绪:恐惧。
  
  然后是中间那六门野战炮的炮手。他们比步兵多撑了几息,但最终也在蛊香的作用下纷纷倒地。一个炮兵上尉似乎是这群人中意志最坚的,他强撑着拔出****,朝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——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,在伦敦的公寓里被烧成了焦炭。那是他一直隐藏的恐惧,蛊香把它从脑海最深处挖了出来,放大了十倍,逼得他当场崩溃。
  
  最内层的军官卫队也没能幸免。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倒地之前曾试图捂住口鼻,但蛊香无色无味,捂也没用。十几息后,只剩西马糜各厘一人还站着。
  
  这位宗师境的英国少将确实比手下强得多。他拔出指挥刀撑住身体,双目圆睁,牙关紧咬,正在以最大的意志力对抗脑中不断涌出的幻象。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,嘴角沁出血沫——用内力硬抗蛊香的侵蚀,对经脉的损伤极大。
  
  何成局就是这时落在他面前的。
  
  西马糜各厘抬头,看到了何成局。蛊香放大了他的恐惧,而此时此刻,他最大的恐惧正站在他面前——一个清国官员,一柄长刀,三次交手,三次落败。
  
  “又是……你。”西马糜各厘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指挥刀在手中剧烈颤抖。
  
  何成局没有多余的话。他抬起断潮刀,用刀背在西马糜各厘后颈轻轻一击。英国少将终于撑不住了,双眼翻白,软软倒地。
  
  整个登陆场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  
  三千多英法联军,三门攻城臼炮,六门野战炮,全部暴露在何成局的刀锋下,毫无还手之力。
  
  陈玉成和方世宏带着人冲上来。冶铁行会的工匠扛着熔化的铁水罐,对准臼炮的炮口倾倒进去。炽热的铁水灌入炮膛,发出滋滋的爆响,冷却之后,这三门重金打造的攻城利器就变成了三根实心铁柱。引信被拆,炮弹被推入江中。
  
  何成局没有杀那些昏睡中的联军士兵。他没有多余的人手去看押三千俘虏,但他也不想滥杀。他让方世宏的人把联军军官们绑起来,搜走武器,然后全部堆在运输船上。等蛊香散去、昏睡的士兵醒来时,他们会发现自己已被缴械,而军官已变成人质。
  
  做完这一切,何成局站在满是昏睡士兵的登陆场上,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  
  不是风。
  
  是某种更深层的寒意,从骨髓里渗出。破障露虽然逼退了琴音反噬,但经脉壁上那些细微的裂痕仍在。刚才在蛊香阵中待了太久,虽然提前服下了解药,但蛊香那股阴邪之气还是顺着裂痕渗入了经脉,正悄悄往丹田的方向蔓延。
  
  他按了按胸口,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城里走去。
  
  入夜。
  
  何成局推开凝香居的院门时,张颜已等在正屋里。
  
  院子里的竹匾已收进屋内,取而代之的是屋子正中央的一只紫铜香炉。香炉三足,半人高,炉腹里燃着暗红色的炭火,将整间屋子烘得温暖如春。炉上搁着一张细竹编的熏笼,笼上摊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粉末——那粉末的颜色和质地,像碾碎的老树皮。
  
  “脱衣,躺下。”张颜的指令简短利落,头也不回,仍在用铜匙轻轻翻动熏笼上的粉末。
  
  何成局脱下外袍,在熏笼旁的地榻上躺下。炭火的热力透过熏笼烘烤着他裸露的上身,皮肤很快被烤得微微泛红,毛孔张开。
  
  张颜终于转过身来。
  
 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,碗里是刚调好的药泥——墨绿色,浓稠如膏,散发着浓烈的艾草和没药的气味。她用指尖挑起一撮,抹在何成局丹田上。
  
  那药泥触及皮肤时是温热的,但几息之后就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热——不是炭火烤的那种表层的热,而是像有人拿烧红的银针,沿着经脉的走向,一根一根地扎进去,再拔出来,再扎进去。
  
  “今日这是‘安脉香’。”张颜一边说,一边用指尖在何成局胸膛上涂抹药泥。她的指尖很凉,和药泥的热形成奇怪的温差,每一下触碰都像冰与火在皮肤上交替,“以艾绒为底,配没药、乳香、川芎、红花。药性走十二经脉,专补经脉壁上的细微裂痕。”
  
  她的指尖沿着任脉一路下行,在气海关元处停留了片刻,然后分向两侧,沿着足阳明胃经的走向滑向大腿。
  
  何成局闭上眼,感受着药力渗入经脉的过程。与周巧儿双修时的温热、与周穗儿双修时的辛辣、与沈小荷双修时的酥麻、与柳如烟双修时的清凉都不同——张颜的药力走的是另一条路子。它不急不躁,像老茶入水,一点点浸润,一层层渗透。药力所到之处,经脉壁上那些细微的裂痕被一种极细微的温热填充,像用最细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缝合。
  
  “今日那魇香蛊的功效,比我预想的更好。”何成局闭着眼说。
  
  张颜的手顿了顿,又继续涂抹:“联军那边如何?”
  
  “三千人全倒了。臼炮废了,军官绑了。”何成局的声音很平淡,“西马糜各厘是宗师境,硬扛了一盏茶的蛊香,估计经脉伤得不轻。”
  
  “下次他学乖了,会带防毒面罩。”张颜说,“蛊香怕水和火。面罩用湿布裹住口鼻,蛊香就进不去了。”
  
  “那就下次再说。”
  
  张颜没有再说话。她的指尖继续在何成局身上游走,将药泥抹遍十二经脉的关键穴位——太渊、大陵、神门、合谷、曲池、肩髃。每抹一处,她便用拇指轻轻按压片刻,让药力渗入穴位深处。
  
  屋里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。紫铜香炉里的炭火将安脉香粉烘得微微冒烟,那股深褐色的粉末在熏笼上缓缓变色,从深褐转为暗红,再转为灰白。随着颜色的变化,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——那是艾草的苦、没药的涩、乳香的甜和川芎的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浓稠得像能用手捧起来。
  
  何成局感觉自己的经脉在这股香气的浸润下渐渐松弛。丹田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反噬之力被药力逼出,化作一股冰寒的细流沿脊柱上行,在风府穴处被张颜的指尖一按,便消散了。
  
  “今日的修炼。”张颜忽然开口,“和寻常不同。”
  
  何成局睁开眼。
  
  张颜已放下药碗,正将身上那件对襟褂子的纽扣一颗颗解开。褂子滑落在地,露出里面那件墨绿色的肚兜。她的身体很瘦,锁骨和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,但皮肤却异常光滑细腻,在炭火的红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。
  
  “安脉香不仅能修补经脉,还有一重功效。”张颜跨上熏笼旁的矮榻,在他身边跪坐下来,“它可以打通经脉与皮肤之间的络脉——那些最细小的、比发丝还细的络脉。寻常修炼触及不到它们,只有借香料药性从外部渗透,才能打通。”
  
  “打通之后呢?”何成局问。
  
  “打通之后,皮肤可以‘呼吸’。”张颜的指尖落在他锁骨上,顺着锁骨沟轻轻滑过,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呼吸,而是皮肤可以直接从空气中吸收灵气和药性。这对修炼阴阳缠绵决的人来说,意味着多一条吸收真元的通道。”
  
  何成局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揽住张颜的腰,将她拉入怀中。张颜的体重轻得出奇,像一团裹着骨头的丝绸。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,两人侧躺在熏笼旁的地榻上,炭火的光影在皮肤上跳跃。
  
  阴阳缠绵决发动。
  
  但今日的运转方式与前几次都不相同。何成局没有直接将真元渡入张颜体内,而是先让内息在自己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,将安脉香的药力裹挟在真元中,然后再缓缓渡入张颜丹田。
  
  张颜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  
  裹着药力的真元在她经脉中流转,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——那是一种类似针刺的密集酥麻,但比针刺更细、更密、更深入。药力顺着真元渗透到经脉末梢最细小的络脉分支里,将那些堵了多年的“死角”一个一个地冲刷开来。
  
  她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。随着络脉被逐一打通,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,那是气血在皮肤深处运行的颜色。紧接着,那红晕开始随着何成局真元的节奏有规律地明灭——像一盏呼吸着的灯笼。
  
  这就是张颜所说的“皮肤呼吸”。
  
  何成局能清晰地感受到,张颜的皮肤开始从空气中吸收安脉香的药力。那些从熏笼上蒸腾起来的香气分子,不再只是通过鼻腔吸入,而是直接穿透皮肤,进入经脉,与真元混合,然后通过两人丹田之间的气海呼应,反哺回何成局体内。
  
 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。仿佛两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海绵,浸泡在香药构成的海洋中,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药力。
  
  经脉壁上的裂痕在这种全方位的药力浸润下愈合得极快。何成局能感受到那些细小创口正在消失,像干涸的土地被春雨浸润后,裂纹慢慢弥合。
  
  张颜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。打通全身皮肤络脉的过程相当痛苦——那感觉像是有人拿最细的绣花针在她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上扎孔。但她咬紧牙关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  
  何成局察觉到了她的忍耐。他放缓了真元的输出,让药力的冲刷变得更加温和。两人侧躺着,保持着同一个节奏呼吸,让安脉香的药力在彼此体内缓缓循环。
  
  不知过了多久,紫铜香炉里的炭火开始暗淡。熏笼上的安脉香粉已完全化为灰白色,药力已尽。
  
  张颜从何成局怀中轻轻挣脱,坐起身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手背上,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起伏,像有无数细小的气孔在同时开合。
  
  “成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皮肤呼吸已成。今后修炼时,无需再依赖鼻腔吸入药力。”
  
  何成局也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经脉壁上那些残留的裂痕已全部愈合,丹田内的真元比战前更加充盈流畅。更让他意外的是,他的皮肤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——能感知到空气中极细微的流动,每一缕风的纹理,每一丝温度的变化。
  
  “你这身本事,”何成局一边穿衣一边说,“若是用在别处,广州城里所有药铺都得关门。”
  
  张颜没有接这个话。她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,重新穿上褂子,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。
  
  “老爷,那两只魇香蛊已经用完了。”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精明,“重新炼制至少需要百日。联军若再攻城,我没有第二份蛊香给您了。”
  
  “那就硬碰硬地打。”何成局系好断潮刀的腰带,看了她一眼,“今日你的蛊香帮我废了三门臼炮,救了半城人的命。这功劳,够你开十间药铺。”
  
  张颜的嘴角动了一下,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  
  何成局推开门。院外夜风已停,凝香居的空气里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安魂香气。远处城墙方向灯火通明——方世宏和梁铁海正连夜加固被臼炮砸塌的雉堞。城南防线,暂时保住了。
  
  但西马糜各厘还有舰队,还有援军。明日,后天,大后天——只要朝廷的援军不到,广州城就是一座孤岛。
  
  何成局按紧刀柄,大步向演武场走去。林青的人还在等他阅兵。
  
  今夜的修炼已补上了经脉的损伤。明日,要用这具完好的身体,去打一场更硬的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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