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章最底层的活法 (第1/2页)
第二天清晨,活来了。
五点半,天还没亮透。歌舞伎町的霓虹终于熄了大半,只剩几块巨大的广告牌还在晨曦中泛着残光。巷子里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,一只野猫蹲在上面,尾巴垂下来,随着机器的震动轻轻摇晃。
关爷的人推门进来的时候,大部分人还在睡。六叠榻榻米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四个人,被子不够,有人盖着自己的外套,有人和阿绣挤在一起互相取暖。海生蜷在角落里,身上裹着陆川那件已经起了盐霜的外套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梦里还在背日语单词。钟亦鸣趴在地上,脸枕着那本泡烂的日语教材,眼镜歪到了额头上。阿龙的呼噜声低沉而均匀,像远处海面上的轮机声。阿虎睡在窗户下面,四仰八叉,一只脚搭在他哥的腿上。
只有陆川是坐着的。他靠在墙边,帆布包垫在腰后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。但关爷的人推门的瞬间,他的眼睛就睁开了,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。
“今天有工。”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马,东北人,跟着关爷干了十几年。瘦长脸,门牙缺了半颗,说话的时候漏风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强调的权威——不是他自己的权威,是关爷的权威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国人,四十出头,矮胖,穿着沾满油漆斑点的工装裤,手里夹着一顶黄色安全帽。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——打量了一下屋子里这群人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他姓王,在工地上做小工头。今天有批建材要卸,缺人手,临时叫了关爷这边的人。
“换衣服,五分钟下楼。”老马扫了一眼还在打呼噜的几个,“今天这个工头是关爷的老关系,别给关爷丢人。”
门又关上了。陆川站起来,把帆布包放好。“都起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阿龙第一个睁开了眼睛,然后是海生,然后是所有人。十四个人在十分钟内完成了换衣服、分喝一壶凉水、把被子叠好堆在角落里的全部动作。
楼下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,后座全拆了,车厢里横着几条木板当座位,车厢地板上散落着干涸的水泥渣和烟头。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晨风里散去,带着一股柴油没烧尽的刺鼻气味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。从新宿一路向西,经过中野,经过杉并,窗外的景色从霓虹灯牌变成了灰色公寓楼,又从灰色公寓楼变成了一片巨大的、正在施工中的建筑工地。钢筋骨架在晨雾中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骼,塔吊的吊臂在空中缓缓转动。工地上已经有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走动了,橘色的头盔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刺眼。
车停了。王工头把他们领到工地一侧的建材堆场。堆场上横七竖八地摞着钢筋、水泥预制板、成捆的木材、堆成小山的砂石料。一辆卡车刚从外面进来,车厢里装满了水泥袋。五十公斤一袋,一共两百袋。今天的活就是卸水泥。
“两人一组,一个小时卸完。卸完了来领钱。”王工头的语气很平,没有歧视,也没有客气。他把一沓出工单夹在腋下,用下巴朝卡车方向点了点,“工具在那边。手套自己带,没带的就光手干。”
陆川和阿龙一组。阿虎和渔民一组。钟亦鸣和辽宁老乡一组。阿绣和另一个瘦小的福建人一组。海生跟在陆川后面,被王工头拦住了。“这小子看着还没成年吧?”海生挺直了腰板说十九了,陆川头也没回:“他跟我一组。算半个人,拿半份钱。”工头看了看海生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板,又看了看陆川,没有再说什么。
卸水泥。五十公斤一袋。从卡车搬到堆场的遮雨棚下面,距离五十米,要过一段碎石路面和一道临时搭的木板桥。看上去不远,但第一袋上肩的时候,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五十公斤是什么概念。是一袋大米的重量,是一个成年女人的体重,是你蹲下去扛起来之后膝盖会不由自主地发抖的重量。
陆川是第一袋上肩的。他蹲下,把水泥袋的一角提起来,阿龙在另一边帮他扶正,然后他沉腰、发力,五十公斤的水泥袋稳稳地落在他右肩上。他站起来,没有晃,迈出第一步,踩在碎石路面上。碎石在鞋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每一步都在往下陷一点,每一步都得把脚拔出来再往前踩。走到木板桥的时候,桥面颤了一下,他顿了一瞬,调整重心,继续走。水泥袋上印着“秩父セメント”的字样,灰色的粉末从袋口的缝隙里漏出来,落在他的脖子上,混着汗水变成一条一条灰色的泥浆。
阿龙跟在后面,扛起了第二袋。他是渔民出身,扛过鱼获,扛过渔网,扛过比他体重还重的锚链。但水泥和鱼不一样——鱼会动,你扛着它的时候它也在挣扎,那种重量是活的。水泥不会动,它只是沉沉地压在你肩上,每一秒都在往下坠。阿龙咬着牙,跟上了陆川的步伐。
阿虎看着他们走完第一趟,朝手心啐了口唾沫,弯腰扛起了第三袋。站起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,膝盖弯了一下,但马上又绷直了。渔民在他旁边扛起第四袋。然后是钟亦鸣。钟亦鸣这辈子没扛过比字典更重的东西。他蹲在水泥袋前面,试了一次——没扛起来。又试了一次——还是没扛起来。第三次他把水泥袋靠在卡车挡板上,用后背顶住,然后猛地一发力,袋子上了肩。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脊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,白衬衫的袖口从工装外套里露出来,袖口的扣子还是扣得整整齐齐的。
走到一半,他在木板桥上晃了一下。桥面只有两块木板并排的宽度,脚底下的溪水是工地排放的泥浆水,灰白色的,冒着气泡。他的鞋底在潮湿的木板上打了个滑,身体往左边倾斜,五十公斤的水泥袋开始往左边滑。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手从后面顶住了他的腰——是阿龙。阿龙卸完第一袋往回走,正好看到钟亦鸣在桥上晃。他没说话,只是一只手扶着钟亦鸣的腰,一只手按住水泥袋,陪他走完了木桥。
“谢谢。”钟亦鸣把水泥袋卸在遮雨棚下面,直起腰,喘着气说。
“你是读书人,不用谢。”阿龙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了。
阿绣和那个福建人一组。那个福建人也瘦,但力气比阿绣大一些,两个人扛一袋的方法是把水泥袋横过来、各抬一头。这样分担了重量,但步伐必须一致,否则一边快一边慢,水泥袋就会从中间滑下去。阿绣走在前面,他的手指紧抠着水泥袋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这双手在老家的时候只拿过针线、剪刀、布料,从来没拿过比一匹布更重的东西。针茧被粗糙的牛皮纸磨破了,渗出一点血丝,他没有吭声,只是把手指换了个位置继续抬。走到第三趟的时候,他忽然对福建人说:“你走慢一点。我在数步数。”福建人愣了一下:“数什么步数?”阿绣说:“从卡车到雨棚,一百零八步。你走慢一点,一百一十步走完,不累。”福建人没听懂,但他照做了。从第四趟开始,他们每一趟都比别人慢十五秒,但每一趟都稳稳当当。福建人后来跟别人说,这个温州裁缝是所有人里最聪明的。别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我不知道,但他数步数。”
海生扛不动五十公斤。陆川跟王工头说好了,他算半个人,拿半份钱。他负责的工作是站在遮雨棚下面,把卸下来的水泥袋码放整齐。五十公斤的水泥袋,别人扛一袋,他要码两袋。水泥袋一袋一袋地从卡车上搬过来,码成一个方阵,像一座灰色的城池。第一层容易,第二层开始需要把水泥袋举起来。海生踮起脚尖,把水泥袋往第二层推,水泥粉末从袋口喷出来呛得他睁不开眼,他呸了两口,用袖子擦眼,然后继续推。他一边码一边在心里数着每一层放了几个、每一排放了几层、每一摞有几袋。他问工头这批水泥要放在遮雨棚第几根柱子旁边的位置,工头说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。“留一个通道,方便叉车。”工头补了一句。海生就沿着第三根柱子的边开始码,码到第四根的时候留了一个刚好够叉车进出的空当。
工头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,问:“你学过仓库管理?”海生摇头。“那你怎么知道留通道?”海生挠了挠头:“我看叉车的轮距大概这么宽,”他用两手比了一下,“加一袋水泥的长度,刚好。”工头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掏出本子记下了什么。
中午,太阳升到了头顶上。但工地上的人感受不到太阳——水泥粉尘把所有人的头发、眉毛、睫毛都染成了灰色,汗水在灰色的脸上冲出沟壑,像某种诡异的现代派浮雕。午饭是工头统一发的便当。冷饭团,梅子干,一瓶矿泉水。十四个人坐在水泥袋堆成的方阵旁边,没有人说话,都在吃。阿虎三口吞完了饭团,仰头灌了半瓶水,然后靠在水泥袋上闭上眼睛。阿绣在用针挑手指上的水泡——那个福建人跟他说,挑破了好得快,不挑明天没法干活。他沿着水泡的边缘小心地刺了一个孔,挤出透明的液体,然后用碎布条把手指缠好。
陆川坐在遮雨棚的边缘,背靠着水泥袋,慢慢地嚼着饭团。汗水和水泥灰在他脸上糊成了一张灰色的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这双眼睛没有看工地的钢筋骨架,也没有看远处的东京天际线,他在看王工头。
王工头站在卡车旁边,手里拿着那个出勤本,正在和卡车司机说话。卡车司机是日本人,三十多岁,穿着干净的工装,戴着手套。两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五六十米听不太清楚,但陆川能看到他们的手势——王工头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,卡车司机摇头,王工头又比划了一个,卡车司机还是摇头。王工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卡车司机,司机接过去掂了掂,收进了口袋里,然后点了点头。卡车发动了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,朝水泥堆场这边看了一眼,嘴角挂着某种说不清的笑容。然后车轮碾过碎石,卡车驶出了工地大门。
“那个司机,日本人。”陆川对阿龙说,“他跟工头拿的钱。”
阿龙咽下嘴里的饭团:“什么意思?”
陆川没有解释。但他看懂了。王工头是中国人,卡车司机是日本人。中国工人卸水泥,日本人开车。中国人拿一份钱,日本人拿两份——一份是运费,一份是工头塞给他的信封里的东西。那是回扣,也可能是封口费,也可能两者都是。在这个工地上,日本人管着中国人,日本人从每一个中国人身上抽一层油水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日薪被抽了多少。但迟早会知道。
下午的活变了。水泥卸完了,王工头把工单翻了一页,让他们去搬钢筋。钢筋堆在工地另一侧的空地上,几十根一捆,用铁丝扎紧。两个人一捆,扛到正在打地基的基坑边上。钢筋比水泥更重、更长、更不好控制。两个人扛一捆,步伐必须完全同步,否则钢筋会左右晃动,带翻前面的人。阿虎和一个东北来的壮汉搭档,两个人扛着钢筋往前走,阿虎在前面,壮汉在后面。走到基坑边缘的时候,阿虎想停下来,壮汉没来得及收步,钢筋的惯性推着阿虎往前冲了一步——基坑就在脚边,三米深,底下是硬化的碎石。陆川在侧后方看到了,喊了一声“松手”,阿虎没松——他不肯先松手是因为怕钢筋砸到后面的人。最后是阿龙冲上来从侧面抱住了钢筋,三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才刹住。
“你他妈的不要命了?”阿龙把钢筋摔在地上,转身揪住阿虎的领子。
“我说了我扛得住!”
“你扛得住个屁!你刚才差点掉下去!”
“那不是没掉下去吗?”阿虎挣开他哥的手。兄弟俩像两头斗牛一样在基坑边对峙着,胸口起伏,拳头上都是铁锈。
陆川走过来看了看基坑,又看了看钢筋的位置,然后对阿虎说:“下次到了边缘,喊一声‘停’。后面的人听不懂,你就用日语喊。钟亦鸣教过你。”
阿虎愣了,然后转头对钟亦鸣喊:“老钟!‘停’用日语怎么说!”
“止まれ!とまれ!”钟亦鸣在一堆钢筋后面探出头。
“と……ま……れ。”阿虎念了一遍,然后又念了一遍,把每个音节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收工哨子响的时候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十四个人拖着身体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,王工头在那里等着。他手里拿着一沓信封,每人一个。陆川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万円大钞和几枚硬币。一万日元。1985年,一万日元大概是人民币两百多块。在国内,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四五十块。这里一天就是一万日元。阿虎把钞票举到眼前,对着夕阳看上面的水印,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内袋里,拍了拍,确认它在。这是他这辈子赚到的第一笔日元。他说到日本的第一顿饭要吃拉面,大碗的,要有叉烧。但现在他只想回去躺下,连拉面都可以等明天。
但钱不对。
在回程的面包车上,陆川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街灯。钟亦鸣坐在他旁边,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划着数字。车到了公寓楼下,所有人拖着酸痛的腿上楼。陆川在楼道里拦住了钟亦鸣:“你算出来没有?”
“算出来了。”钟亦鸣靠着墙坐下,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着,“卡车一共卸了两百袋水泥,我们十四个人,两人一组卸车搬运,用了不到两小时。加上后来搬的钢筋——按照国内的工价,这些活十个人干一天也就百来块钱。但这是日本。一万日元看起来很多,但我在证券公司看过的劳务派遣时价是时薪一千五到两千日元。这是建筑工地,重体力,时薪应该更高——大概两千到两千五。今天的活加上钢筋,算八小时,按最低时薪两千算,应该拿一万六千日元。按重体力算,应该拿两万。他给了我们一万。”
他把眼镜戴回去,看着陆川:“少了一小半。”
陆川没有马上说话。他靠在楼道的墙上,水泥灰从头发上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明天我去找他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,活照干。卸沙子、搬预制板、抬钢筋。午饭还是冷饭团。收工的时候王工头照例在工地门口发信封。陆川打开信封看了一眼——还是一万日元。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,没有上车。等其他人都上了面包车之后,他对阿龙说:“你们先回去。我有点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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