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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情报就是钱

第10章情报就是钱 (第1/2页)

一九八七年春末,东京的樱花早就谢了。
  
  新宿御苑里的染井吉野樱在三月底开到了最盛,白花花一片像下了场大雪,然后一阵风一场雨,花瓣落得干干净净。现在枝头上只剩绿叶,厚厚实实地遮住了天。偶尔有游客站在树下仰头找樱花,找到的只有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。但街上的人不在意樱花——他们在意的是钱。一九八七年的东京,所有人都在谈钱。地皮在涨价,股票在涨,连自动贩卖机里的罐装咖啡都从一百二十日元涨到了一百五十日元。整个城市像一锅被忘了关火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越煮越少,但没人注意到水位在下降。
  
  钟亦鸣注意到了。
  
  他每天从工地收工后不直接回公寓。他把工装外套脱下来翻个面穿——里子比面子干净些,至少没有水泥渍——然后坐电车去日本桥。日本桥是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所在地,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前面有一个营业部,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,红绿数字不停地跳动。显示屏前面永远站着一群人,仰着头,张着嘴,像一群等食的鲤鱼。有人手里拿着便携式股票机,有人夹着公文包,有人穿着睡衣就来了——不是真睡衣,是那种在家里穿的运动服,脚上还踩着拖鞋。
  
  钟亦鸣第一次来这里是在三个月前。那天日经指数收在两万三千点,营业部门口的老头跟他说“今年年底能破三万”。钟亦鸣没说话,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三个月后的今天,日经指数两万六千点,那个老头已经不记得他了,但钟亦鸣记得老头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——灰色的,左脚后跟有个洞。
  
  他在观察。不是看股票,是看人。
  
  他发现一个规律:当显示屏上的数字往上跳的时候,人群里会发出一种声音——不是欢呼,是那种压抑着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满足的叹息,像一群人在同时喝热汤。但当数字往下跳的时候,人群会沉默。不是安静的沉默,是一种更重的沉默——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,等下一个数字把他们的呼吸还回来。他管这叫“红绿噪音”——红色的上涨数字让人兴奋得发抖,绿色的下跌数字让人恐惧得发冷。而泡沫时代的人群,就在这两种极端之间被反复拉扯,像一根被越拉越长的橡皮筋,迟早会断。
  
 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曲线,旁边标注:市场情绪指数。
  
  四月的第三个星期三,钟亦鸣在日本桥的报刊亭买了一份《日本经济新闻》。这是日本最权威的经济类报纸,每天出早报和晚报,厚得像一本小册子。他买不起全年的订阅——一份要三百日元——所以每周来买两次,专挑周三和周六,因为周三有经济专栏,周六有周末特辑。报刊亭的老太太已经认识他了,每次看到他都会从架子最下面抽出一份给他留着——因为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用日语问“请问有日本经济新闻吗”,发音标准得让老太太愣了一下。后来他每周都来,老太太就记住了这个戴眼镜、袖口总是有点脏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。
  
  那天他翻到第三版的时候,手指忽然停了。
  
  第三版的右下角,一条不起眼的豆腐块新闻。标题是日文,他读了第一遍没完全理解,读了第二遍,然后读了第三遍。他的日文词汇量大概一千出头,看报纸需要连蒙带猜,但这几个关键词他认得——“都”、“新宿”、“地下鉄”、“延伸計画”。都营新宿线延伸计划。他把那篇新闻从头到尾通读了三遍,遇到不认识的词就拿出随身带的小字典查——那本字典是他在二手书店花三百日元买的,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,但内页还算完整。他蹲在报刊亭旁边查了五个词,然后站起来,把报纸夹在腋下,快步走回了电车站。
  
  电车上他没有坐下。他站在车门旁边,把报纸摊开,又读了一遍。窗外掠过的是东京湾的灰色海岸线、品川的工业区烟囱、新桥的写字楼群,但他什么都没看见。他看见的只有那几行字——都营新宿线的延伸计划,新设三个车站,其中一个是“新宿中央站”,位置在新宿三丁目和四丁目的交界处,预计一九八八年度开工。三丁目和四丁目的交界处。
  
  那个位置的附近,有一块地。那块地的名字叫“桥”。
  
  钟亦鸣的手指在报纸空白处开始画图。不是乱画——他在画地价走势。他脑子里有一个坐标系: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地价。他知道歌舞伎町周边过去五年的地价涨幅——这些数据不是从报纸上来的,是他从王工头那里、从花姐那里、从老马偶尔的闲聊里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。中国的工头知道日本的地价,因为他在工地上干了六年,看着每一块空地变成高楼。花姐知道地价,因为赌场里的赌客有一半是做地产的。老马知道地价,因为关爷手里攥着“桥”,这块地的价值一直在涨,但涨到什么程度,没有人精确计算过。
  
  王工头告诉他:歌舞伎町周边的商业用地,一九八三年一坪大概三百万日元,八四年涨到了四百万,八五年破了五百万。这些数字是他从日本工头田中的嘴里一点一点掏出来的。田中每次发工钱的时候都会抱怨“地价又涨了,房租又要涨”。王工头把每次田中抱怨的内容都记在心里。
  
  花姐告诉他:赌场里有个常客姓野村,在不动产公司做估价师。每次他输了钱喝多了,就会说“歌舞伎町的地价还要涨”,“那些中国人手里攥着的地皮迟早值大钱”。花姐给野村倒酒的时候,会不动声色地问一句“涨到多少”,然后记住他报出的每一个数字。
  
  老马在闲聊里提过一句:“关爷那块地,八五年有人开价八个亿,关爷没卖。”八个亿。八五年。现在是八七年春天。
  
  钟亦鸣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在脑子里生成了一张图。那张图告诉他:如果都营新宿线的新车站真的建在三丁目和四丁目的交界处,那么“桥”这块地的价值,将在现有基础上至少翻三倍。不是涨三成,是翻三倍。因为地铁站等于人流量,人流量等于商业价值,商业价值等于地价——这是东京城市规划三十年来的铁律。
  
  他下了电车,几乎是用跑的回到公寓。推开六叠榻榻米的门,海生正趴在地上用铅笔描绘一张赌场平面图,阿绣在给他改的工装上绣标签——用红线在领口内侧绣了“阿龙”两个字,针脚细得像蚕吐丝。陆川不在,去赌场了。阿龙阿虎不在,在工地加班。
  
  钟亦鸣把报纸摊在榻榻米上,跪在地上开始画。
  
  他把从王工头、花姐、老马那里搜集来的所有关于地价的信息都摊开——王工头的工地见闻、花姐的赌客闲聊、老马无意间透露的数字,还有报纸上那篇关于新宿地铁延伸计划的豆腐块新闻。他用阿绣画粉线的直尺在纸上画出横轴和纵轴——横轴是时间,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七年;纵轴是地价,用万日元做单位。然后把每一个已知的数据点标上去。八三年的五百万,八四年的八百万,八五年的——他没标八五年的,换了一支红笔,在新宿三丁目和四丁目的交界处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了一行字:
  
  “新宿中央站(预计1988年度开工)。此站距‘桥’直线距离——不到两百米。”
  
  红圈落在歌舞伎町的边缘,正好压在关爷攥着的那块地上。他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十秒,然后开始算。他算的不是地价——地价只是结果。他算的是人流量。地铁站新出口的日均乘客流量,乘以商业用地的容积率,乘以泡沫经济下的土地溢价系数——他在旧书店里翻过一本日文版的《不动产投资入门》,里面有一章专门讲“駅前商業地の評価方法”,他查了三天字典,把这一章啃了下来。他在纸边写下:日均乘客流量(预估)×容积率(歌舞伎町地区400%)×溢价系数(当前市场平均1.8-2.2)=地价增长倍数。
  
  他算完,把这个数字在纸上圈了三圈,然后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那个数字大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——不是翻三倍,是翻了四倍多。如果地铁新出口真的开在两百米之内,“桥”的价值将从一个八个亿变成将近四十个亿。而关爷在八五年拒绝了那个八个亿的报价。
  
  “老钟,你是不是中暑了?”海生抬起头。
  
  “没有。”
  
  “那你怎么脸红了?”
  
  钟亦鸣摘掉那副二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从榻榻米上爬起来,把报纸叠好夹在笔记本里,连白衬衫上的褶子都没顾上拍,快步走出公寓。木质楼梯踩得咯吱响,他一步三级地往下跑,把一个正在上楼的老太太吓了一跳。
  
  陆川在赌场。钟亦鸣站在公寓楼下的公用电话亭前,往投币口塞了硬币。电话通了,接电话的是花姐。他说找陆川,花姐说陆川在里面对账。他说很重要,花姐顿了一秒,然后说等等。过了片刻,陆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赌场背景里特有的筹码碰撞声和自动麻将机洗牌的机械嗡鸣。
  
  “怎么了?”
  
  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  
  “今晚。”
  
  “今天提前回来。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  
  “什么东西?”
  
  “一张图。”钟亦鸣捏着话筒,指节发白,“一张我们站在金矿上面还天天在工地上搬砖的图。”
  
  “什么金矿?”
  
  “桥。”
  
  听筒那边沉默了几秒,只有赌场的嘈杂声。然后陆川说:“等我半小时。”
  
  陆川回来的时候,钟亦鸣已经把那张手绘的地价走势图铺在榻榻米上。旁边放着他的笔记本、一份刊登着地铁延伸计划报道的《日本经济新闻》、以及从旧书店淘来的那本《不动产投资入门》——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“交通基础设施对商业用地价格的影响”一节。他还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份歌舞伎町周边简易地图,是在车站便利店花二百日元买的游客地图,用红笔在上面把三丁目和四丁目的交界处标了个大叉。
  
  阿绣把工装往旁边挪了挪,给陆川让出位置。海生收起赌场平面图,凑过来看。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报上的日期——四月第三个星期三,就是今天。
  
  陆川蹲在地上,看着那张图。图是用铅笔画的,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地价。从八三年到八七年,一条灰色的曲线几乎是以四十五度角往上冲,然后在八七年这里停住了——钟亦鸣没有继续往上画,而是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,箭头的方向不是向上,是向右——指向了一个圆圈,圆圈里写着“橋”。
  
  “你说桥是金矿?”陆川问。
  
  “比金矿更值钱。”钟亦鸣用手指了指那张地价走势图,“陆哥,你看这条线。过去五年,歌舞伎町周边的商业地价涨了将近三倍。三倍。这不是市场规律——这是国家政策在推着走。广场协议之后日元升值,出口不行了,政府就拼命刺激内需。低利率、宽松信贷、大规模基建——所有的水都在往地产和股市里灌。”
  
  他的手指移到红圈上。“这是今天的《日本经济新闻》,第三版右下角,一条豆腐块新闻。都营新宿线要延伸——新宿中央站。位置在三丁目和四丁目交界处。我量了地图——新车站的位置,离桥不到两百米。两百米是什么概念?就是地铁站出口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桥的那栋楼。”
  
  他抬眼看向陆川:“关爷在八五年拒绝了一个八亿日元的报价。如果新车站真的开在两百米之内,桥的价值——按当前市场容积率和溢价系数算——不是一个八个亿,是四十个亿。就算保守算,三十个亿跑不掉。三十个亿,陆哥。我们十四个人在工地上扛水泥,一天赚一万八,一个月四十五万。十四个人一个月赚六百三十万。一年七千五百万。三十年不吃不喝,能攒二十多个亿。桥值三十到四十个亿。而且它就在我们脚下,是关爷手里攥着的地契。”
  
  他停了一下,把手里的红笔放下。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抢地。我是为了告诉你——我们所有的兄弟,包括你、我、阿龙阿虎、阿绣、海生——我们都在日本最值钱的地皮上干活。但我们是搬砖的。搬砖的不拥有砖。我们睡在六叠公寓里,房东是日本人。我们吃的饭团是便利店的,便利店的老板是日本人。我们在赌场里站岗,赌场的地契是关爷的——但关爷的地契写的是日语,盖章的是日本政府。如果有一天日本政府说这块地不归关爷了,关爷手里的地契就是一张废纸。我们必须知道一件事——泡沫什么时候破?如果破了,桥值多少钱?”
  
  陆川看着那条曲线,又看着那个红圈。他想起关爷在规矩会上说过的话——“中国人在这里,永远是人家的工具。日本人用你的时候你是刀,不用你的时候就是垃圾。”他还想起老陈在望道居里给他倒茶时说的那句——“钱来得太容易的时候,人就会忘记自己是谁。这是最危险的时候。”
  
  他站了起来,把帆布包挂在肩上。“跟我去见关爷。这张图,带着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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