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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情报就是钱

第10章情报就是钱 (第2/2页)

关爷在茶室里接见了他们。
  
  那天晚上下着雨。春雨绵绵密密地打在枯山水庭院的砂纹上,把竹耙梳出的波浪线打成了模糊的一片。纸障子透出暖黄的灯光,照在壁龛里那幅“静水流深”的字画上。关爷穿着那件深棕色的对襟棉袍,坐在矮桌前,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。
  
  钟亦鸣把那张地价走势图铺在矮桌上。图被雨伞上滴下来的水洇湿了一角,但那条向上的曲线和红色的圆圈依然触目惊心。他把《日本经济新闻》的豆腐块新闻、歌舞伎町的地图、以及那几页从《不动产投资入门》里撕下来的“交通基础设施对商业用地价格的影响”一并摊开。然后他开始说——说了地铁延伸计划的具体内容和时间表,说了二百米的直线距离和步行不到三分钟的用时,说了日均乘客流量的预估和歌舞伎町地区的容积率,说了八五年的八个亿和八七年按当前市场溢价系数算出来的数字。三十到四十个亿。
  
  最后,他说:“这条新闻,今天刚出的。现在看过这条新闻的人还不多。等《日本经济新闻》的晚报出来,等《周刊现代》下周一跟进,等不动产公司的人把新宿三丁目到四丁目之间每一块地都标上红点——到那时候,桥就不只是桥了。桥是一块肥肉,所有人都想咬一口。关爷,您得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先做决定。”
  
  关爷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在手里转了转,喝了一口。然后他放下杯子,看着钟亦鸣。
  
  “你叫钟亦鸣?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上海人?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你父亲叫什么?”
  
  钟亦鸣愣了一下。“钟……淦生。”他说了这个名字。
  
  关爷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杯子放下,语气不变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归档的旧文件:“他是八十年代初第一批被抓的经济犯,枪毙的。上海滩最大的投机案——他操纵了三条船的废钢进口批文,涉案金额在那个年代够判十次死刑。最后只判了一次。那年你多大?”
  
  “十九。”钟亦鸣的声音很低,但很稳。
  
  “你恨谁?”
  
  钟亦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白衬衫的袖口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然后说:“我不是来跟关爷说我父亲的事。我是来跟关爷说桥的事。我父亲的事跟我没关系——但他教过我一个道理。他说:‘在别人疯狂的时候要恐惧,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要疯狂。’现在的日本,所有人都在疯狂。关爷,您该开始恐惧了。”
  
  茶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雨声从庭院里传进来,打在枯山水的砂纹上,打在松树的针叶上。壁龛里那根线香的青烟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。
  
  关爷把茶杯放下。“你说桥值四十个亿。但四十个亿是把那块地卖掉。卖给谁?森田组?陈金龙?还是赤松?”
  
  “卖给最先出价的那个人。”陆川开口了,“但不卖全部。桥是一栋七层楼。七层楼的地契不是一张纸——是可以拆开的。地铁新出口开在桥的东面,那么桥的东侧一层到三层的商业铺面就是最值钱的部分。把这一部分卖给赤松——他做地产,他的客人需要地铁口的铺面。桥的西侧,卖给森田组——他们需要地盘,我们就给他们一块地盘的边角。桥本身——楼上那几层——留着。那是关爷的根。”
  
  “你刚才说把楼拆开卖。”关爷重复了一遍。
  
  “不是拆楼。是拆分产权。日本人做不动产可以做区分所有权——一栋楼,不同楼层可以归不同业主。桥有七层。底层临街铺面最值钱,卖给最需要的人。楼上几层,留着——那是互助会的牌子挂过的地方。关爷,您说桥是根。根不一定要整栋楼攥在手里。根可以是六楼那一间房——当年互助会七个人挤在六楼睡过觉。把那一间房留着,就是根。”
  
  关爷沉默了很久。他转头看着壁龛里那幅“静水流深”的字画——赤松敏宏送的,京都裱的,三年前挂上去的。他说:“赤松这个人,你跟他下过围棋没有?”
  
  “下过。那天在你这里,他走之前约我下棋。”
  
  “他赢了你还是你赢了他?”
  
  “没下完。他说围棋太慢,下次换别的。”
  
  关爷把茶壶提起来,给陆川倒了一杯茶,又给钟亦鸣倒了一杯。茶汤是深琥珀色的,冒着热气。“赤松从来不跟人下没下完的棋。他把每一步都想好了,包括最后一步。如果桥要拆开卖,跟他谈的人不是我——是你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  
  “准备好了。”
  
  “不够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
  
  “你光知道不够。你要赢他,就得先知道他会怎么赢你。赤松做地产,但他不买地——他买的是规则。他把每一块地的产权都拆成三份——一份给银行做抵押贷款,一份给政客做政治献金,一份自己留着当谈判筹码。你刚才说拆分产权,这招跟他学的?”
  
  “不是跟他学的。”钟亦鸣推了下眼镜,“跟他学的还差得远。他的拆法是融资加政治,我能算出来的只是资本层面的拆法,按当前溢价和容积率做最优配置——这个他肯定早就在做了。但他的政治层面——比如怎么用一块地撬动住吉会的上层关系——那个我看不到。我的算力只够算数字,算不了人心。”
  
  关爷看着他,又看了陆川一眼。“你在望道居见过老陈?”
  
  “见过。年夜饭那晚他说枣到了,人还没到。后来我去望道居吃了第一顿饭——吃了长寿面,临走他让我把这根红绳系上。”
  
  “老陈在北海道挖煤的时候,赤松的祖父正在满洲挖万人坑。老陈的工友死在矿坑里,骨头都没人收。赤松的祖父死在满洲,至少还有个切腹的刀。这两个人的孙子现在要在歌舞伎町坐下来谈生意——你说,老陈会不会同意你把桥卖给赤松?”
  
 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是把桥卖给他。我是用他。”
  
  “怎么用?”
  
  “赤松想要地铁口的铺面。给他。铺面在他手里,森田组就不敢动桥——因为动了桥就等于动了赤松的铺面。森田组怕赤松。陈金龙也怕赤松。赤松那块铺面就是桥的防火墙。我卖给他一块地,他帮我挡两路人马。”
  
  关爷沉默了几秒。“这是老陈教你的?”
  
  “不是。老陈教我‘树和贼的活法不一样’。树是扎根,贼是捞一票就走。但桥既不能扎根也不能捞——桥是船。把人渡过岸,船可以不要。”
  
  关爷站起来,走到文件柜前面。打开铁皮柜子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——袋子上盖着红色的“绝密”印章,和他在规矩会上给陆川的那个一模一样。他把文件袋放在矮桌上,推到陆川面前。
  
  “这是桥的全部材料——土地登记簿、房产证、税务记录。你拿去。桥的事,从今天起你说了算。”
  
  陆川接过文件袋。“关爷,还有一个问题。陈金龙——他最近在找我们的人麻烦。码头的铁锚说陈金龙的人在东京湾卸货的时候抢了他们一批货,不是值钱的东西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陈金龙想试探。他想知道关爷还手不还手。”
  
  “码头的事我知道了。陈金龙这个人——眼里只有宗族,没有规矩。他手下的人跟他一样,只认福建帮,不认互助会。这次抢货,不是为货——他是想看看关爷还硬不硬。你把货拿回来,用你自己的方式。不用跟我说细节,我看着就行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“最后一句——桥的事,陈金龙暂时还不知道地铁新站的消息。但他迟早会知道。你自己掌握时间。”关爷把茶杯端起来,又放下,“走之前,把那张地价图留下。”
  
  “关爷要它做什么?”
  
  “压在互助会的木牌下面。”关爷把茶杯放在那张地价走势图上,压住了红圈的一角,“等我死了,有人来问——关老头攥着这块地多少年,为什么最后放了?让他们看这张图。告诉他们——不是我放的。是一群比关某聪明的小子,用一根铅笔和一张报纸,把我说服了。”
  
  陆川把文件袋放进帆布包。钟亦鸣站起来,把他的那张地价走势图留在关爷的茶桌上。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关爷把互助会的木牌从吧台上拿过来,压在地价图上面。那块刻着七个人名字的黑色木牌,正好盖住了红圈的位置。
  
  雨已经停了。陆川和钟亦鸣一前一后走出茶室,穿过枯山水庭院。白砂上的波纹被雨水冲得一塌糊涂,几块青石被淋得发亮。路灯照在白砂上,泛着一层潮湿的银灰色光泽。
  
  走出院门的时候,陆川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对钟亦鸣说了句:“你父亲的事——关爷怎么知道?”
  
  钟亦鸣把眼镜摘下来,在雨中擦了擦。“我父亲那批废钢进口批文,有一船货的目的港是横滨。横滨的接货人是关爷。那是关爷做过的第一笔大生意,也是最后一笔——他在那笔交易里认识了我父亲,也亲眼看着他从横滨回上海的船上被带走。关爷刚才没说完——他在那笔交易里赔光了所有的本钱。我父亲被抓了,货物被扣了,关爷欠了一屁股债,是互助会凑钱替他还的。他后来从不碰批文,也不碰航运——三不碰规矩里没有这两样,但他自己加了一条:不碰批文。他今天跟我提我父亲,不是为了戳我的痛处——是为了告诉我,他知道我是谁。”
  
  陆川沉默了片刻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两人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,在歌舞伎町的霓虹灯影里穿行。自动贩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弹珠房的电子音乐混在一起,像这座城市夜间的背景噪音。
  
  “你跟老陈也提过你父亲?”陆川问。
  
  “提过。”
  
  “他说什么?”
  
  “他说:‘你父亲的命是你父亲的。你的命是你的。不要替你父亲活着,也不要替你父亲死。他只做错了一件事——他以为规则是可以被一个人打破的。规则只能被一群人改变。’”
  
  陆川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。包里装着桥的地契——一栋七层旧楼的全部身世,压在牛皮纸袋子里,和那颗干枣放在一起。
  
  回到公寓已经快半夜。雨停了,但空气还是湿的,巷子里积水映着霓虹灯的颜色,红一片蓝一片。阿虎正坐在榻榻米上掰着指头算账,面前摊着一本摩托车杂志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。他在算自己存了多少钱——工地的日薪涨到一万八之后,每个月能存下将近一半。再干四个月就能买辆二手的川崎,真由美说台场那边有个修车厂老板是她爸的朋友,能把最烂的引擎修成新的。
  
  “陆哥,你说我买摩托车划不划算?”他抬头问。
  
  “不划算。”陆川把帆布包放好。
  
  “为啥?”
  
  “因为你没驾照。”
  
  “真由美说她可以教我——”
  
  “她教你飙车还是教你考驾照?”
  
  阿虎闭嘴了。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:“那我先考驾照。考完再买。”
  
  阿绣正跪在墙角,面前摊着由纪送的那块银座西装店的碎料子。料子太小,做不了一件完整的衣服,他把它裁成了几块小方巾,每一块都锁了边。陆川问他给谁做的,他说:“清明快到了。互助会那七个前辈的骨灰洒在东京湾,家里人不能来烧纸,也不能扫墓。我想清明的时候把这几个烧给海,至少有人给他们烧东西。”
  
  海生从角落里探出头。“阿绣,你绣的字是什么?”
  
  阿绣翻过方巾的一角,上面用红线绣了一个“義”字——和关爷那块互助会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的字体,朱砂填嵌的笔锋,他用红线一针一针地描了出来。方巾太小,字只能绣得指甲盖大,但他把每一道笔锋都描了出来——起笔的顿笔、收笔的回锋、笔锋转折处的锐角,全是用不同方向的针脚叠出来的。七个字,七块方巾,他绣了整整三个晚上。
  
  窗外,远处的摩天轮熄了灯,最后一缕霓虹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榻榻米上。阿虎把钞票折好塞进枕头下面,翻身打了个哈欠。海生把耳机摘下来,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最后一条记录——关爷茶室的坐标。阿绣把最后一块方巾的线头收进针眼里,咬断线,把七块方巾叠好放进帆布包袱。钟亦鸣把新借来的经济学原理夹上书签放在枕头边,摘下那副二手眼镜,揉了揉被镜架压出红印的鼻梁。
  
  六叠榻榻米上,十四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。有人在打鼾,有人在说梦话,有人在翻身的时候把脚搭在了别人肚子上。陆川没有睡。他靠在窗边,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外面——歌舞伎町的霓虹还亮着几块,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成模糊的光斑。
  
  帆布包里,桥的地契压着军用匕首,匕首压着那颗干枣。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中微微反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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