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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真由美

第13章真由美 (第2/2页)

阿虎接过头盔,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莲花图案。然后他把头盔扣在头上,扣带系了两下都没系上——不是紧张,是这头盔的卡扣和他以前戴的工地安全帽不一样。真由美翻了个白眼,上前一步,双手伸到他下巴下面,啪地扣上了扣带。她的手套还没摘,皮手套扣上卡扣时发出清脆的一声,指节隔着皮手套蹭过他的下颚骨。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,用手套背面拍了拍他的头盔顶部,说:“これ、私のだ。”这是我的。
  
  阿虎跨上铃木。坐垫是真皮的,被真由美换过——比原装坐垫更窄,更适合趴低身体。他的脚踩在脚蹬上,脚蹬的位置也被调过,比标准位置靠后。膝盖弯曲的弧度刚好能夹紧油箱。这不是一辆随便借人的备用车——这是为她自己调校的,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的习惯。他把油门拧了一下,引擎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吼。这台铃木的排量比不上真由美的川崎,但声音很好听,像一头还没长大的豹子——胎未换完,牙已磨尖。
  
  “阿虎!”他拍了拍自己胸口,“我叫阿虎!”
  
  真由美已经戴上了备用手套——一双露出指节的旧皮手套,指节处的皮子磨得发亮。她跨上自己的红色川崎,拧了拧油门,引擎的轰鸣声在仓库区回荡。听到阿虎的喊声,她转头看了他一眼,金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,嘴角勾出一个弧度。那个弧度不是微笑,是起跑线上的笑——两只猛兽同时绷紧了肌肉,等着扑出去的那一刻。
  
  “マユミ!”她也拍了拍自己胸口,然后重新拧紧手套扣带,“負けたら、ラーメン奢れ!”输了请拉面!
  
  阿虎没听懂“奢れ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懂了“ラーメン”。他想起阿龙带他去的那家拉面店,想起碗底那片多出来的叉烧,想起保鲜膜包着的饭团。他咧开嘴笑了。“行!你输了——饺子!”
  
  “餃子?”真由美瞪大眼睛,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。那笑声在仓库区回荡,把旁边几辆改装车上挂着的幸运挂件震得晃来晃去。远处几个正在调试引擎的车手都抬起头看向这边,有人吹了声口哨。他们认识真由美这么久,头一次看到她在赛前笑得把头盔面罩都忘了拉下来。
  
  “変なヤツ!”她笑够了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拉下头盔面罩。金发被面罩压平,只剩几根碎发翘在面罩边缘。她眼睛透过防雾镜片看着前方,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,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豹子压低了前肢。川崎的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,把她皮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,露出腰间一小截皮肤——那里也有一朵红色莲花,是用纹身墨水扎上去的,线条比贴纸更精细,花瓣沿着腰线弯曲,花蕊藏进皮裤边缘。
  
  花衬衫不知从哪弄来一面三角旗——红底黑边,和他上次在山田组飙车赛上当发令员时用的一模一样——站在赛道起点,把旗子高高举起。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,能听见远处台场摩天轮的机械转动声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。
  
  “行くぞ!”真由美喊了一声,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,闷闷的,但那股子兴奋劲还是透了出来。
  
  阿虎听不懂全部,但他不需要。他趴在油箱上,手指握紧油门,眼睛盯着前方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柏油路面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,不是紧张,是兴奋——那种在工地上扛完最后一袋水泥、在赌场里按住最后一个闹事赌客之后的同样的兴奋。他想起阿龙跟他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做什么事都先动手再动脑。”但今晚他没动手,他连拳头都没攥。他把油门拧到底,让引擎替他吼出了所有想说的话。他的脚踩在真由美调过的脚蹬上,膝盖夹着她坐过的坐垫,头盔内衬还带着她发梢的橘子味。这些细节在零点几秒内从他脑子里闪过,然后被引擎的咆哮吞没。
  
  旗子落下的瞬间,铃木的转速表弹到了红区。阿虎松开离合器,车身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冲进赛道。起步的推背感把他的脊背撞在坐垫靠背上,耳边只剩下风噪和引擎的尖啸。真由美的川崎在旁边车道领先了半个车身——她的起步永远比他快,油门响应更快,换挡时机更准。但阿虎死死咬住她的尾灯,那团红色的光在他瞳孔里越来越亮。
  
  第一个弯。阿虎不想减速,但他的理智告诉他——你还不会压弯。他收了油门,车身往左倾,膝盖本能地往外撇了一下,然后赶紧收回来夹紧油箱。真由美在他前面流畅地切过弯心,皮裤膝盖擦过柏油路面蹭出一小撮火花,然后直起身加速出弯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黄色铃木没有掉队,那个连卡扣都不会系的中国人的车头灯正紧紧咬在她的尾灯光晕里。
  
  第二个弯。阿虎的膝盖也蹭到了路面。不是技术,是胆子。他看见真由美压弯的角度,就照着她的路线压了下去——角度更大,速度更猛,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护栏。铃木的后轮在出弯时甩了一下尾,他死命攥紧把手,硬是把车头拧了回来。头盔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面罩上起了一层薄雾。他透过那层雾气看着前面真由美的尾灯,咬紧牙关——你要赢我?你赢我我就请你吃拉面。你输了——你得吃我哥包的饺子。
  
  第三个弯,S弯。真由美在入弯前微微偏了下头——不是回头,是用余光扫了一眼侧后方。她熟悉这个弯的每一寸沥青裂纹,知道哪里可以切得更深。但她今天没有加速,反而在弯心微微收了一丝油门。不是失误,是故意的。她不想把这个中国人甩掉。她想看看他在最后一个弯会怎么跑——是稳妥收油,还是豁出去跟她拼到底。
  
  直道。终点前的最后两百米。阿虎的铃木在直道上追平了真由美的川崎。两辆车并排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花衬衫的三角旗被尾流卷得猎猎作响。阿虎慢慢减速,把铃木停在路边,摘下头盔。他的头发全湿了,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贴在皮肤上。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一个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人第一次呼吸到空气。
  
  真由美也摘下了头盔。她的金发被汗水浸成了一缕一缕的,贴在额头上。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,然后把皮手套脱下来摔在坐垫上。她没有说话——她看着阿虎,看着这个中国人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、被汗水浸透的衬衫、还有那双直愣愣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迈出一步。
  
  她走到阿虎面前,两只手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往后推了一步。阿虎的后背撞在仓库的铁皮墙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真由美踮起脚尖,吻了上去。不是那种温柔的、试探的、欲说还休的吻。是那种打完一场架之后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涌时的吻——嘴唇撞在一起,舌尖带着汗水的咸味,呼吸粗重而滚烫。她的皮手套还攥在他胸口,手劲很大,像是在确认这个赢了她的人不是她热昏了头的幻觉。阿虎愣了一瞬,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。他的手掌按在她腰侧那朵红莲刺青上,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肌肉的微微颤栗。她腰间的皮肤被皮衣磨得发红,刺青边缘微微发烫,像刚被烙铁印上去。他们旁边的川崎引擎还在低声嗡鸣,尾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仓库的铁皮墙上,轮廓模糊,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。
  
  过了很久——可能是几秒,也可能是半分钟——真由美松开了他的衣领,往后退了半步。她的嘴唇上有血丝,是刚才压弯时咬嘴唇咬破的。她舔了舔嘴角,然后伸手在阿虎胸口拍了一下。
  
  “強かった。”你很强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么野,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。她把头盔夹在腋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压弯的烟叼在嘴里——没点。然后她转身跨上川崎,把烟塞进皮衣内侧口袋里,拧了拧油门。引擎的轰鸣再次填满了仓库区的夜空。临走前她从后视镜里看了阿虎一眼,说了一句阿虎没听懂的日语。
  
  “今度は負けない。”下次我不会输。
  
  川崎的尾灯在沿海公路上渐行渐远,最后变成一个微弱的红点,消失在台场摩天轮的光晕里。阿虎还靠在仓库墙上,衣领歪着,扣子还好好的——阿绣缝的扣子,没掉。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,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皮肤的热度和那圈刺青微凸的轮廓。
  
  花衬衫凑过来,满脸不可思议:“兄弟,你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运气?”
  
  阿虎没理他。他低下头,把系在手腕上的皮绳紧了紧——那根皮绳是真由美在比赛前从自己的手套上解下来拴在他手腕上的,说“勝負の前に、これをつけとけ”——比赛前戴上这个。他当时没听懂,现在也还是没怎么听懂。但他觉得这大概不是一句骂人的话。他把皮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,攥紧。
  
  回到公寓已经凌晨三点。阿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六叠榻榻米上鼾声此起彼伏。阿龙靠墙坐着,怀里抱着那个保鲜膜包好的饭团——小百合今天又给他塞了一个,他在等阿虎回来,等着等着睡着了。陆川没睡,他靠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凉水,透过那条窄窄的窗缝看着外面的霓虹灯。他看到阿虎的衣领上有一个口红印,颜色很深,在暗处看不清楚,但当他从霓虹灯下走过时,那一抹暗红色在粉色光晕中一闪而过。还有他嘴唇上那道被牙齿咬破的血痕,和阿虎自己似乎都没注意到的——系在手腕上那根不属于他的皮绳。
  
  “哥。”阿虎在榻榻米上坐下,声音很低。
  
  “嗯。”阿龙没睁眼。
  
  “我输了。”
  
  “输什么?”
  
  “摩托车。”
  
  阿龙睁开一只眼。“你跟人飙车?”
  
  “嗯。在台场。她叫真由美。金头发。骑川崎。过弯的时候膝盖磨得冒烟。她说我输了要请拉面。我说你输了请饺子。她听不懂‘饺子’——她说‘ギョーザ’,发音比我还怪。哥,你要是见到她,别叫她‘金毛’,人家叫真由美。”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说到赛车那一段的时候,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。说到最后那个吻的时候,他挠了挠后脑勺,咧开嘴笑了。那个笑容傻得很纯粹,但纯粹里又多了点什么——是那种被某种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一块、还没来得及设防的表情。阿龙睁开另一只眼,看了眼陆川。陆川点了下头。阿龙把饭团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说:“下次赢了再回来。”
  
  “下次我肯定赢她。”阿虎躺下来,把手腕上那根皮绳看了又看,然后闭上眼睛。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台场沿海公路的灯光,转着川崎引擎的轰鸣声,转着真由美在终点线前面那个回头——金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嘴角挂着起跑线上的笑。他睡不着。他把皮绳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有汽油味,有汗味,还有点橘子的味道。和刚才头盔里的味道一样。他攥紧皮绳,把它贴在胸口,然后透过窗缝望向远处已经熄了灯的摩天轮。摩天轮的骨架在夜色中像一枚巨大的齿轮,他不知道那个叫真由美的女人此刻是在台场还是已经回了家。但他知道,他还会再见到她。台场的路灯还亮着,赛道的白色喷漆线还在海风中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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