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鱼缸里漂来一个女人 (第2/2页)
“王胖子!搭把手!”
拖进后厨。灶上生蚝烤焦了,满屋子糊味。我把她靠灶台边,接盆凉水泼她脸上。
她猛地睁眼。普通人醒来会迷糊会揉眼会问“我在哪”。她没有。睁眼瞬间手已摸向腰间——刀不在了,但身体比意识先醒。被冷水泼醒第一反应是摸刀,十年战场才能刻进骨头的本能。
“别动。你是谁?从哪来的?”
她没回答。视线越过我,钉在灶台上那盘红烧肉上面。五花肉,冰糖上色,炖了一个半小时,肉皮红亮还在微微晃。灯光照在肉皮上泛着琥珀色油光。
她咽了口唾沫。喉结滚动,像吞了颗石头。不是“没吃晚饭有点饿”那种咽口水,是“不知道上一顿是什么时候”那种。她盯着那盘肉的表情,比刚才拔刀时还认真。一个在生死线上横跳的战士,被一盘红烧肉击败了。
“这……是何物?”声音还是哑的,语气软了至少三度。
“红烧肉。猪肉炖的,甜的。”我端过盘子,“你要吃?”
她伸手进盔甲内衬摸了半天——不是掏钱,是掏命根子。从贴身夹层掏出颗珠子啪地拍案板上。鸽子蛋大小,白里透青光,天然荧光矿物反应。我爸带我看过南海沉船里捞的唐代夜明珠,就这质感。一颗至少六位数。
我低头看珠子,抬头看她——嘴角还挂着咽口水的痕迹。再看珠子。
“买。”珠子塞进裤兜,红烧肉推给她,盛一大碗白米饭压得实实的,“吃吧。不够还有泡面。”
她接过筷子。握筷如握刀——发力在筷子上端,像攥短刀。夹肉时手指微颤,不是紧张,是饥饿导致的肌肉震颤。
把肉放进嘴里。眼眶红了。不是哭,是眼酸硬忍。又夹第二块第三块,越来越快。不是在吃,是往嘴里塞,像要把所有饥饿塞进这顿饭。腮帮鼓如仓鼠,油从嘴角溢出,她用手指抹了一下,看着指尖那点油光,愣了。
三碗米饭一盘红烧肉,不到五分钟。放下筷子。“此味道……像我娘做的。”
后厨安静。王胖子低头假装洗锅——锅洗三遍了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脆弱像合上一本书,咔哒一下从想家的女人变回战士。没有过渡没有缓冲,一个眼神完成。要经历多少次失去才能练出这种切换?
“我叫沈青禾。大唐横海军游击将军。麾下三万人,困守东海孤岛,断粮七日。”
三万张嘴,断粮七天。半小时前有人跟我说这些我建议他去精神卫生中心。但现在——裤兜里揣着真夜明珠,地上搁着卷刃大刀,门口丢着被砍翻的铁片甲。
“你说的大唐——李世民那个?”
“百年前的事了。今上是代宗皇帝。”
代宗。中晚唐。天宝过去了,安史之乱过去了,盛唐没了。她守的东海孤岛是大唐海疆最后一道防线。这道防线的将军正蹲在我后厨地上,用握刀的手端着白米饭。
“你从那口缸里出来的。那是我爸留给我的。他三年前在南海失踪了。那口缸以前从来不亮——今晚第一次亮。”
她顺着我手指看那口缸,表情变了——不是震惊,是认出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。
“我在海底看到了光。青白色的,从沉在礁石缝里的一口缸里透出来,和你这口一模一样。我游过去伸手捞,就被卷到了这里。还有——我岛上有块礁石,上面刻着一行字,是你们这种简写字体——‘林氏后人,以此为门。’”
心跳停了一拍。林氏后人。以此为门。我爸问过:你相信世界上有门吗?不是谈物理,是谈这扇门。钥匙在他留给我的鱼缸里。
“你的岛在哪?”
“东海外海。那口缸沉在岛北岸礁石区,我巡逻五年从没发现它——直到昨天夜里忽然亮了,光从海底透上来,把整片礁石区照得像白天。”
永兴岛。异常波形。缆绳烧断。光从海底透上来。我爸不是遇难,是找到了那扇门,进去了。
“你能帮我吗?”她右手搭在刀柄上,食指敲着麻绳。心跳的节奏。不是在求人,是在评估潜在盟友。
我靠在灶台边,掏出夜明珠抛了一下。珠子温温的,沾着她体温。“帮你——不是白帮。三万张嘴我供不起,但我有压缩饼干和泡面。价格好商量——一颗夜明珠换两箱泡面加一箱压缩饼干。成交?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。右颊出现很浅的酒窝。“成交。”
她伸出手。我握住——手心全是茧。握刀十年以上的硬茧,从虎口延伸到指根。左手也有茧,比右手还厚。双手刀法,精锐中的精锐。这女人不是吹牛,是真上过战场杀过人,不止一个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晚她从后厨地上站起来时做了个决定:如果这男人是骗子,砍了。如果不是——让他当自己的王夫。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
那晚我正往库房走,忽然眼前一花。后厨那堵贴满外卖电话和修空调广告的水泥墙像被人撕掉一层皮——隔壁老王正蹲在他家门口偷吃一盒椒盐排骨。那是我的排骨,外卖小哥放错了门口,老王说没看见。用力眨眼,墙恢复。再用力一眨,又透了。老王已啃到第三块,啃完还把骨头往我家墙角一扔。
眼睛出问题了。
我转过身看那口还在微微发光的鱼缸。水已完全平静。缸底沙子里有细碎光点。把手伸进水里,捞出一片贝壳——深海海月贝,只生长在两百米以下暗礁区,壳薄如纸,日光灯下泛着幽幽青光。壳上刻着两个字,笔画很浅,像用指甲划的——“多谢。”边缘沾着黑色深海泥。那片海域,离我爸失踪处不到二十海里。
窗外忽然打了个响雷。春雨砸在铁皮屋顶上。回头——沈青禾靠在灶台边睡着了。雷声响起一瞬,她身体猛地缩了一下,眉头皱得死紧,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含糊梦话。只听到两个字。
“阿爹……”
雷声滚过去后松开了眉头。但手还是攥着的——不是攥刀,刀在灶台另一边。攥的是自己衣角,指节发白。
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女人。三万人的将军,被朝廷抛弃的棋子,在断粮七天的绝境中从一口破鱼缸里找到最后一线希望。我爸最后一次出门前站在鱼缸前说:“阿野,你妈问过我一个问题。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。我说——我怕阿野以后遇到危险的时候,我不在他身边。”
他不在我身边。但他留了一个鱼缸。鱼缸里装着的,是两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