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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穿越

第六章 穿越 (第2/2页)

“他叫林野,从今天起是我的军师。你们吃的神仙饼,是他送来的。你们用的***,是他送来的。你们脚下的泥沼、海里的潮水——是他用眼睛看到的。上次退潮泥沼一战,倭寇右翼被暗流推进浅滩,是他看到的。第三条船船尾铁网有缺口,是他看到的。礁石区的离岸流——也是他看到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,“他的命令,就是我的命令。”
  
  海风停了。火把不再猎猎作响。
  
  “三军听令。”沈青禾弯腰,从地上捡起刀,刀尖缓缓抬起,指向天空,“拜军师。”
  
  前排先跪。铁片甲、皮甲、光着的膀子,一排一排往下沉,像退潮时的海浪一层一层往后退。后排紧跟着跪下去。三万个膝盖砸在泥地上,闷闷的,像远方的闷雷滚过校场上空。前排那个拿船桨的大胡子老兵跪下去的时候,船桨横放在膝前,桨叶上的铁钉在火光下反着暗红的光。他低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——大概是在跟他死去的同袍说:又来了一个,看着还行。
  
  赵小刀跪在最前面,仰头看我,脚底的绷带还在渗血,但她在笑。老吴头跪在第二排,独眼映着火把的光,胡子拉碴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大概是笑。阿水跪在第三排,拖着瘸腿,膝盖砸在泥地上时身体歪了一下,但立刻又挺直了。
  
  我站在那里,被三万个膝盖砸地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麻。一个月前我蹲在后厨门口算账,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房贷和隔壁老王偷我外卖。现在三万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跪在我面前,把我当成能决定他们生死的人。我有什么资格?我连仗都没打过。我唯一的战场是大排档后厨,最危险的武器是杀鱼刀。人生这玩意儿,真他妈的离谱——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是继续炸鱼还是被三万人跪拜。
  
  沈青禾站在我旁边,没看我,看着校场上三万个跪着的兵。“说两句。”
  
  “说什么?”
  
  “随便。你是军师。”
  
  我张了张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我看到赵小刀仰头看我——她手里攥着那个被泥水泡过的打火机,塑料壳上全是划痕。我看到老吴头——他左眼窝里还在往外渗血水,但他没擦。我看到阿水——他腿上缠的绷带是撕下来的帆布,布边已经磨毛了。我看到前排那个拿船桨的老兵——他嘴里念念有词,嘴唇翕动着,大概在念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的名字。我忽然想起沈青禾那本册子。三千一百二十四个名字,每一个都贴在她心脏旁边。
  
  “我没什么本事。就是个开大排档的。”声音有点哑,但我用力让它不抖,“但你们吃的神仙饼——管够。你们用的***——管够。你们打仗的时候要看水下的东西——我看。你们退潮的时候要看泥沼——我看。你们摸夜明珠的时候要看暗流——我看。我没什么本事,但答应的事,得做完。三万人,一个不能少。”
  
  三万人安静了一瞬。那一瞬很长,长到我能听到火把上火星爆裂的噼啪声。
  
  然后赵小刀第一个站起来。左手举起打火机,右手攥紧刀——那把比她整个人还长的刀。三万人跟着站起来,三万把刀同时出鞘,三万道铁光在火把下同时炸开。他们没喊“杀”,没喊“万岁”。他们喊的是——“神仙饼!”
  
  三万个人,齐声高喊压缩饼干的名字。前排那个拿船桨的老兵喊得最大声,嗓子都劈了,满脸胡子都在抖。
  
  这就是我的军师就职典礼。不是歃血为盟,不是登坛拜将,不是烧香磕头。是三万人跪在你面前,然后站起来,用刀指着天空,齐声高喊压缩饼干的名字。我转头看沈青禾——她也没忍住。右颊上那个酒窝很深,眼睛里映着满校场的火把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  
  散了操之后,赵小刀瘸着脚跑过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。“林公子——不,军师。这个给你。”是一个打火机壳子,里面的液化气已经用完了,但壳子被她擦得干干净净,塑料表面上还用刀尖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神火”。我把壳子翻过来,背面也有字,刻得更小更歪——“赵小刀,十八岁,东海。”她把名字刻在打火机上。一个用完了的空壳子,当护身符擦了又擦,还不忘刻上自己的名字和年龄。
  
  “下次给你带两个。”
  
  她的眼睛亮了。然后瘸着脚跑了,绷带在泥地上拖出两道印子,跑出几步又回头喊:“军师!你给我带的东西我死了也要用!用完了让我弟接着用!”
  
  沈青禾站在校场边缘,看着赵小刀跑远的背影。“她弟也在军中。叫王铁柱。”
  
  我心里一沉。王铁柱。礁石区溺亡的三个兵之一。名册上昨天加的名字。
  
  “她不知道?”
  
  “不知道。赵小刀不让告诉。她说打完仗再跟他说。”沈青禾看着远处赵小刀的背影,声音很轻,“打完仗。”
  
  这三个字在她嘴里,比任何誓言都重。打完仗。打了十年仗,还在打。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。赵小刀的弟弟死了,她还在战场上冲锋,还不知道。
  
  她转过身。“走。带你去龙颔。”
  
  龙颔在海岛北岸的断崖区。一块巨大的礁石从断崖上伸出去,悬在海上,像一条龙伸出海面的下颚。黑色玄武岩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,礁石边缘长满了灰白色的藤壶,踩上去硌脚。退潮时分,龙颔下面的礁石平台露出水面,海面上的碎木和焦船残骸被潮水推到礁石脚下,堆成一小堆。
  
  礁石上刻着一行字。笔迹很老,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模糊,但一笔一划还很清晰——“林氏后人,以此为门。”字是简体。不是唐代刻的。是我爸刻的。三年前他站在这里,用随身带的地质锤一下一下凿出这八个字。每一凿的深度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深有的浅,因为海风太大,他拿锤子的手在抖。三年后他儿子站在同一个位置,用手指顺着他的笔画划了一遍。石头的触感冰凉粗糙,刻痕边缘被风化得圆润了,但笔画深处还留着凿子凿过的痕迹。
  
  “他说这扇门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发现。我问他门后面有什么。他说——门后面,是另一个我。”
  
  我站起来,手还按在刻字上。“另一个他,在这扇门后面。在这片海底。裂隙就在这片海底。锚点就在龙颔下面。他等了三年,等我来开门。”
  
  沈青禾把刀插在礁石缝里,然后蹲下身,把手按在刻字上。她的手指很粗,刀茧硌着石头,顺着笔画慢慢划了一遍——林氏后人,以此为门。她的手指在“门”字最后一笔的末尾停住了,像在摸一个很久以前的承诺。
  
  “小时候我爹带我来这里,让我摸这几个字。他说你以后会知道这是什么。后来他死了。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念想。”她站起来,把手从字上移开,看着我的眼睛,“今天你把念想变成了真的。你说要进去找他——怎么进去?”
  
  “裂隙需要两个守护者同时站在两端。一端在这里——龙颔下面的锚点。另一端在鱼缸里。我和你——我们两个人。你站龙颔下面,我站龙颔上面。同时把手按在锚点上。裂隙会从中间打开。我爸在里面。”
  
  她沉默了一会儿。右手从刀柄上移开,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——那个姿势像是在给自己把脉。
  
  “林野。你说我是裂隙的一半。如果真的打开了——我会不会消失?”
  
  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问明天的潮汐会不会准时。但她的手攥着刀柄,食指一下一下敲着麻绳。不是心跳的节奏——比心跳快。她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敲得比心跳快。
  
  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战场上盯死过无数倭寇,此刻只有我一个人。
  
  “你不会消失。裂缝不会记名字。你记了三千一百二十四个。每一个都写了三遍——名册上、龙颔石头上、你心口上。不管你是谁,你都是沈青禾。”
  
  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——然后停住了。她松开握着刀柄的手,从礁石缝里拔出刀,用刀尖在“林氏后人以此为门”下面刻了几个字。很用力,刀尖在玄武岩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刻完之后她把刀收回刀鞘,转身走下龙颔的礁石台阶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肩甲上缺了的那一块露出里面衬布的破口,衬布上有一道旧刀痕,从锁骨拉到肩膀。那道伤疤在月光下泛着很淡很淡的青白色——和海月贝的光是同一个颜色。
  
  我低头看礁石上她刚刻的字。笔画很新,石屑还没被海风吹走——“沈氏后人,以此为家。”
  
  我独自站在龙颔上,站了很久。海风把脚下的海浪拍碎在礁石上,溅起的水花扑在我脸上,咸的。我爸三年前也站过这里——他刻了那行字,然后跳进了海里。三年后他儿子站在同一个位置,准备做同样的事。不同的是——他儿子不是一个人。那个女人在礁石上刻了“以此为家”,把他儿子的家刻在了他刻的门下面。
  
  黑风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:如果他在等他的儿子来接他——那他大概还活着。
  
  爸,你再等等。儿子已经在门口了。明天退大潮,儿子来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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