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笼中声纹 (第1/2页)
外环公路的晚风裹挟着沙尘,慢慢卷走最后一缕低频声波的余温。
黑色车队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浓雾里,地面残存的声波发射器逐一进入休眠模式,地表细微震颤彻底平息,这场僵持近四个小时的公路声波对局,终于画上了暂时的**。
可空气里紧绷的压迫感丝毫没有消散,反而如同一张收紧的巨网,牢牢笼罩住整片刑侦小队。没有人因为黑网退兵感到松懈,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黑网主动后撤从来不是溃败,而是换了战场,真正不见硝烟的内部暗战,才刚刚开始。
梁砚站在路面中央,指尖轻轻摩挲着黑屏又重新亮起的单兵终端屏幕,指腹划过冰凉的金属外壳。
幻境里那一句低沉温和的“梁砚,停下”,依旧循环往复刻在脑海深处,挥之不去。
他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,听过形形的胁迫、嘶吼与威胁,却唯独这道声音,能轻易戳破他层层伪装的冷静防线,直击心底最不愿触碰的信任缺口。
那人曾陪他熬过无数个梦魇发作的深夜,曾在他刚入刑侦支队行事莽撞犯错时一次次兜底,曾耐心开导他走出童年楼道阴影,口口声声说会永远站在警方这边,守护每一个无辜之人。
结果这个人,就是操控十九年声波棋局,亲手制造他一生噩梦的幕后执棋人。
巨大的落差感沉在心底,可梁砚面上始终无波无澜,没有分毫失态。多年刑侦生涯教会他,情绪从来都是破案最大的软肋,越是接近真相,越要不动声色。
他抬眸扫过现场,开始有条不紊地收尾战后工作。
“风控组清点伤员,原地休整十分钟,随后统一乘车返程。”
“物证组留存路面声波残留样本,封存所有休眠的路基发射器,全程密封保管,禁止任何人私自触碰数据。”
“苏野单独押送,隔离看管,全程禁止与任何人接触,密切监测他的脑波与芯片异动。”
清冷沉稳的指令透过队内通讯器逐一下达,条理清晰,分寸得当,哪怕刚刚从致命幻境中挣脱,他依旧是那个滴水不漏的刑侦指挥官,没有被私人情绪影响分毫工作判断。
西侧密林内,苏野依旧维持着跪倒在地的姿势,指尖死死抠进泥土,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。
逆向声波的压制效果正在快速消退,脖颈皮下的声波芯片又开始缓缓发烫,微弱的麻意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。方才失控持枪对准队友的画面碎片断断续续闪过脑海,愧疚、茫然、恐惧交织在一起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,也无法掌控自己的意识,体内那颗小小的芯片,如同一个永久寄生的毒虫,时时刻刻都在蚕食他的神智。
看见缓步走来的梁砚,苏野艰难抬头,眼底布满红血丝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极致的无力:“梁队,我刚才……是不是真的要开枪杀队友?”
他不需要谎言安慰,他想要最真实的答案。
梁砚低头看向他,目光平静坦荡,没有隐瞒,也没有多余的指责:“是,但子弹被偏移,无人受伤。”
直白的回答让苏野脸色瞬间惨白,他垂落头颅,肩膀微微发抖:“我明明有意识,明明知道不能开枪,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就像有别人在操控我的脑子。”
“我怕有一天,我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杀人工具。”
队内祭品的煎熬,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痛苦。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操控,清醒地犯下过错,却无力反抗,这种清醒的绝望,远比彻底沉沦更加折磨人。
梁砚沉默片刻,蹲下身,目光落在他脖颈微微凸起的芯片轮廓上,语气冷静客观:“芯片根植太深,现阶段无法无创剥离,强行取出会直接损伤你的脑干,致死风险极高。”
“我们会找到彻底压制芯片的办法,在此之前,我会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看管,不会让你再伤及队友。”
他给不了立刻痊愈的承诺,只能给出最稳妥的保障。
话音落下,两名特警上前,给苏野戴上专用的神经抑制手铐,这种手铐可以低频压制皮下芯片活跃度,暂时锁住黑网对他的远程操控。苏野没有反抗,乖乖起身,垂着头坐上单独的押送车辆,全程一言不发。
十分钟休整结束,全队依次登车。
车队调转车头,朝着市局方向返程,车厢内一片死寂,没有人交谈,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声波风暴的冲击之中,耳膜残留着嗡嗡的不适感,心底压着化不开的阴霾。
梁砚独自一人坐在车尾独处位置,关上隔间挡板,隔绝外界所有动静。
他点开单兵终端,调出顾峥刚刚传输过来的加密音频文件,文件备注:温朔脑部残留声纹碎片。
音频时长只有短短三秒,杂音极多,大部分声波都被人为清除破坏,只剩下一段模糊不清的人声尾调,断断续续,极其微弱。
梁砚戴上耳机,反复播放这段残缺音频。
一遍,十遍,三十遍。
无数次循环过后,那道模糊尾调彻底和幻境之中执棋人那句原声重合。
语调下沉的弧度、尾音轻微的气音、说话独有的停顿习惯,一模一样。
确凿无疑,是同一个人。
这也就意味着,早在温朔被选为中层祭品、进入专案组之前,执棋人就已经接触过他,甚至刻意对温朔进行过声波催眠与心理干预,早早埋下了棋子。
执棋人潜伏在警队内部多年,渗透程度远超警方预估,专案组从一开始,就处在对方的全盘监视之下。
梁砚指尖在终端屏幕上轻点,打开市局内部全员声纹数据库,权限经过顾峥临时授权,可无条件调取近十年所有在职、离职、借调人员的备案声纹资料。
他没有直接开启全自动比对,全自动比对会留下后台日志,极易被警局内鬼察觉,打草惊蛇。
他选择手动比对,一点点拆解声纹频段,耐心对照每一条数据,暗中排查所有可疑人员。
排查过半,屏幕指尖忽然一顿。
有一条高层人员声纹,频段曲线、语调波动、呼吸间隔,和残留碎片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。
只差百分之十一,完全吻合。
而这百分之十一的差异,不是声纹本身不同,而是人为做了轻微的声纹修改造假,刻意抹平了自身独有的说话特征,完美避开过往每一次警局常规声纹核验。
梁砚盯着屏幕上那行姓名,眼底寒光渐盛。
怀疑名单,正式锁定第一人。
他没有点开对方详细档案,不动声色地关闭声纹页面,清空浏览记录,彻底抹去自己排查的痕迹。
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,没有完整实证,贸然对峙只会让执棋人狗急跳墙,引爆警局内部暗藏的声波装置,造成无法挽回的伤亡。
他需要等待,需要更多确凿证据,需要配合隔离间的沈逾白,从技术层面拆穿这份伪造的声纹备案。
同一时间,市局专案组指挥中心。
前线车队返程画面实时投射在大屏幕上,顾峥站在主控台前,面色凝重,指尖不断敲击桌面,复盘整场公路战局的所有漏洞。
岑叙依旧站在身侧,看似安分守己,全程沉默旁观,可垂在身侧的右手,始终保持着六步一顿的轻敲节奏,和楼道原生脚步声的停顿瑕疵完全一致。
他方才在前线战局最致命的时刻,接到执棋人自爆指令,最终却因为沈逾白的逆向声波干扰,指令失效。直到现在,他依旧心绪难平。
他清楚执棋人退兵的真实缘由,也清楚梁砚已经听见原声,距离真相只差一步。
棋局快要藏不住了。
“你好像一直在走神。”顾峥忽然转头,目光直直落在岑叙身上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,“从黑网车队撤退开始,你就一直心不在焉。”
岑叙指尖敲击动作骤然停下,神色没有丝毫慌乱,抬眸看向顾峥,神情温和如常,完美复刻平日里文职干部的儒雅模样:“只是在复盘本次通讯被切断的漏洞,在思考后续如何加固前线加密信道,避免再次出现全线断联的情况。”
应答滴水不漏,找不到任何破绽。
顾峥深深看了他两秒,没有继续追问,却在心底加深了对岑叙的戒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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