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半言秘辛 (第1/2页)
市局大楼的入夜灯光次第亮起,冷白色光幕铺满长廊,将每一处拐角的阴影切割得泾渭分明。
白日里公路声波对局的硝烟看似散尽,可整栋刑侦大楼的空气,却比白天更加窒息。没有激烈的声波对冲,没有直面生死的枪战威胁,可无处不在的监控镜头、被全程监听的通讯信道、藏在高层暗处的视线,让这里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无声囚笼。
所有人都是棋局里的棋子,区别只在于,有人自知入局,有人至死懵懂。
指挥中心全域黑屏,那道代表执棋人的黑色空白窗口骤然关闭之后,再没有任何动静。没有威胁,没有指令,没有全域频段入侵,极致的安静反而酝酿着更大的风暴。
梁砚站在指挥中心中央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无声口型对峙的凉意。
他清楚,方才那句无声的戳破,已经彻底撕破了双方最后的体面伪装。执棋人不再需要伪装旁观,警方也不再需要假意蛰伏,从这一刻起,暗处的博弈彻底摆上台面,只差最后一层实证,便可彻底收网。
可他同样明白对方的底牌。
执棋人身居市局顶层,手握最高权限,能够随意调取大楼所有监控、切断所有通讯、销毁所有封存档案,甚至提前预埋了隐蔽声波发生器,遍布大楼通风管道与电路夹层。一旦逼至绝境,对方可以瞬间引爆楼内声波装置,复刻公路幻境,让整栋大楼警员全员沦陷。
投鼠忌器,依旧是警方无法挣脱的枷锁。
顾峥走到梁砚身侧,刻意避开桌面收音设备,压低声音耳语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一旁伫立的岑叙:“顶层办公室从十分钟前开始,大批量删除十九年前声学实验室冗余档案,后台删除日志无法复原,对方在销毁人证之外,彻底销毁物证。”
“沈逾白那边追踪到删除轨迹了吗?”梁砚声音压得极低,二人侧身而立,全程避开监控收音范围。
“隔离间信道被单方面屏蔽,暂时无法建立加密通话。”顾峥眉头紧锁,眼底满是凝重,“对方针对性封锁了隔离间与指挥中心的直连通道,现在沈逾白完全孤立,只能依靠灯光密码和你单线联络,我这边无法给他任何支援。”
这是执棋人精准的反击。
察觉到技术侧最大威胁来自沈逾白之后,第一时间切断他和专案组所有联系,把这位手握完整原生声纹证据、唯一能拆穿伪造备案数据的技术人员,彻底困死在无声隔离间内。
断技术臂膀,孤前线主帅,一步步瓦解警方所有翻盘筹码。
梁砚抬眸看向墙面正对隔离间的监控画面,屏幕里画面平稳,沈逾白依旧端坐于终端之前,脊背笔直分毫未塌,看起来和往常别无二致。
可只有梁砚清楚,此刻隔离间内是何等绝境。
永久失聪的无声世界、不断加重的脑神经反噬、视野持续扩散的黑色残影、无法接收任何外界讯息的彻底孤立,再加上顶层长官不间断的后台日志排查,沈逾白一人扛下了全部技术压力,没有任何退路。
“苏野那边情况如何?”梁砚转而询问另一个隐患。
“关押在地下一层独立禁闭室,神经抑制手铐正常运行,脑波暂时平稳。”顾峥话音刚落,手腕上的警务通讯器突然发出急促刺耳的红色警报,打破指挥中心死寂,“不好,禁闭室脑波数据异常飙升!”
大屏幕瞬间切至地下禁闭室监控画面。
画面之中,苏野浑身剧烈抽搐,整个人蜷缩在禁闭室地面,冷汗浸透全身衣物,牙关死死咬紧,脖颈处皮下芯片疯狂凸起,皮肉之下芯片跳动清晰可见,如同活体毒虫在皮下蠕动。
原本起效的神经抑制手铐灯光疯狂闪烁,频段被外部黑网信号强行暴力破解,抑制功能彻底失效。
苏野双眼翻白,意识彻底模糊,喉咙里发出压抑痛苦的闷哼,体内芯片不受控制暴走,脑波曲线一路冲破红色危险阈值,随时会彻底脑死亡。
这是执棋人的第二手牵制。
一边销毁旧档案抹去物证,一边远程引爆队内祭品体内芯片,逼迫警方分心救援,打乱所有收网部署。
“我去地下禁闭室。”梁砚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转身迈步,“你留守指挥中心,紧盯顶层办公室动态,阻拦任何进一步档案销毁操作。”
“小心,这是调虎离山。”顾峥沉声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
梁砚应声,脚步未停。他清楚这是陷阱,可苏野是仅剩的活体人证,体内芯片留存着黑网声波实验完整运行数据,一旦苏野脑死亡,队内唯一活体线索彻底清零,警方将彻底失去指证执棋人的直接证据。
明知是局,不得不入。
他快步走出指挥中心,长廊冷风扑面而来,灯光在地面拉出狭长孤寂的影子。就在他即将踏入下行地下楼梯间的瞬间,身侧长廊阴影里,一道身影缓步走出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是岑叙。
长廊两端监控恰好出现两秒画面卡顿,无录音、无录像,是岑叙提前利用权限刻意制造的监控盲区。
四下无人,彻底私密。
岑叙褪去平日里温和内敛的文职伪装,眼底最后一层伪装尽数卸下,只剩下沉沉疲惫与深埋多年的挣扎,没有攻击意图,没有奉命阻拦,只是安静挡在路口,想要单独和梁砚对话。
“给你三分钟。”梁砚驻足,神色冷静戒备,右手自然垂落靠近腰间配枪,时刻保持防御姿态,“监控马上恢复,你想说什么。”
岑叙抬眸看向他,沉默两秒,率先开口,第一次主动吐露被封存十九年的半段秘辛:“当年楼道案发那天,不止执棋人一个人在场。”
一句话直击核心,梁砚瞳孔微缩,却依旧不动声色,静待下文。
“我是出警第一到场民警。”岑叙声音很轻,裹挟着经年累月的愧疚,“我亲眼看见七岁的你蜷缩在楼道角落,浑身发抖,也亲眼看见执棋人站在楼道尽头,录制原生归音脚步声。”
“那时候实验还未失控,他本意只是采集孩童脑波数据,用于警用声波测谎设备研发,没有伤人意图。”
“变故发生在最后一分钟。”
岑叙指尖微微颤抖,再次无意识复刻出六步一顿的敲击节奏,那是他一辈子都改不掉的心理创伤后遗症,“现场声波仪器意外过载,低频声波失控,直接冲击你的脑神经,永久烙印下梦魇脚步声,也同时反噬了在场所有人。”
梁砚眉心紧绷,心底尘封的童年记忆被撬动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是唯一的声波受害者,却没想到,当年在场所有人,全都被声波反噬。
“我、执棋人、后来死去的温朔,还有早年参与实验的全部研究员,无一例外,全部留下不可逆的声波损伤。”岑叙坦然露出脖颈后侧一道浅淡银色疤痕,和温朔脑部神经烙印纹路完全一致,“这就是我们所有人逃不开的棋局枷锁,没有人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。”梁砚冷声发问,“你奉命潜伏,守秘十九年,如今泄密,是谁的指令。”
“没有指令。”岑叙摇头,眼底泛起一抹无力,“我不想再继续看着棋局死人。公路一战,沈逾白以神经为代价强行破局,执棋人已经彻底偏执,再继续下去,整栋市局大楼都会陪葬。”
“我可以告诉你过往真相,但我不会指证他。”岑叙划定底线,态度坚定,“我欠他一条命,当年实验室事故,是他救了濒死的我,我只能沉默旁观,不能出手背叛。”
半坦白,半坚守。
他愿意揭开过往迷雾,助力警方查清真相,却永远不会亲自出面指证幕后执棋人,恩怨相抵,泾渭分明。
梁砚死死盯着岑叙,捕捉他眼底真切的挣扎,确认对方没有说谎。
“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梁砚语气压低,直击最关键的疑点,“当年幻境之中,他原声开口,刻意击溃我的心理防线,他明明清楚我极度信任他,为何还要一次次用我的信任作为攻击武器。”
岑叙闻言,神色骤然复杂,良久才缓缓开口,道出另一个残酷真相:“他不是刻意攻击你。”
“他是在自救。”
“他先天听觉神经残缺,依靠归音声波维系自身仅剩的听力,每一次对你释放幻境、每一次靠近你,都是在掠夺你脑中完整的听觉脑神经波段,延缓自身听觉彻底消亡。”
“你是天生适配归音声波的完美载体,你的脑神经,是他唯一的救命良药。”
长廊风声穿过通风管道,呼啸而过,寒意直窜骨髓。
原来所有的关照、所有的开导、所有长久以来的陪伴,从一开始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。
多年悉心呵护,不过是为了养好最完美的祭品,等待最终收割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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