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三零章 胜利光复 (第2/2页)
他爬出去了。亲卫们也跟着爬了出去。城墙外面是护城河,护城河的水黑沉沉的,像一摊凝固的墨汁。他们涉水过河,水冷得像冰,冻得他们直打哆嗦。水底淤泥没过了膝盖,踩下去噗噗噗的,溅起一片泥浆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狼狈不堪,但没有人敢停下来。
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,吹动了他的衣袍,吹动了他的头发。他的头发散乱,有几缕从木簪里挣脱出来,搭在额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他的脸上有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,血迹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,像一层薄壳。
“他还会回来。”他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崔钰从后面走上来,站到他身边,没有看他,目光也落在崔清玄消失的方向。他没有说话,站着像一根木桩。
云团从巷子的另一头跑过来,嘴里叼着一把刀,是王导亲兵丢下的。它跑到陆悬鱼脚边,把刀放在地上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。陆悬鱼摸了摸它的头。云团的头很大,很硬,像一块石头。
“你说,他还会回来吗?”陆悬鱼问。他不是在问云团,是在问自己。
云团没有回答,只是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。舌头很粗糙,像一把小刷子,刷得他手背上的皮肤红红的,很舒服。
陆悬鱼站起来,转过身向城内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狗洞。狗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崔清玄就是从那里爬出去的,像一条狗一样从狗洞里爬出去,逃出了邺城。
“下一次,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转身走了。
天亮了。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,像一条刚刚睁开的眼睛,半睡半醒地窥探着人间。晨光洒在邺城的城墙上,把青砖染成了淡金色,洒在街道上,把青石板照得发亮,洒在百姓的脸上,把他们的脸照得红红的,暖洋洋的。
慕容冲骑马进了城。他穿着龙袍,戴着冕旒,冕旒的玉珠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半张脸。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,有了点血色,嘴唇也不那么紫了。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星星,清清亮亮的没有血丝,没有疲惫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。他的手握着缰绳,手指还在抖,但抖得很轻,很稳。
他的身后跟着石虎、陆悬鱼、周浚,以及一千多名将士。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,从城门口走进来,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,震得街道两边的房屋都在微微颤抖。
街道两边的百姓开了门,探出头来看着这支队伍。有人认出了慕容冲,跪了下来磕头。有人跟着跪了下来磕头。有人从屋里跑出来,跪在路边哭。有人抱着孩子,指着慕容冲说:“看,那是皇帝,皇帝回来了。”孩子不懂,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匹白马,看着马上的那个人,看着那个人头上的冕旒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慕容冲勒住马,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路边,扶起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妇人。老妇人七十多岁,头发白得像雪,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,露出了红红的头皮。她的脸上全是皱纹,像刀刻的,手上全是老茧,硬邦邦的像一块磨刀石。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棉袄上打了十几个补丁,补丁摞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自己缝的。
“老人家,起来。”慕容冲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竹叶。
老妇人抬起头,看着慕容冲,眼泪流下来了,像她的眼睛一样浑浊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手背上的老茧刮得脸皮生疼,但她不在乎。
“陛下……你回来了……你终于回来了……我们等你好久了……”
“传朕的命令。第一,打开城门,恢复出入。第二,开仓放粮,赈济灾民。第三,安抚百姓,恢复秩序。第四,查封王导的产业,抄没其家产。第五,释放被王导关押的忠臣良将。第六,整饬军纪,不许骚扰百姓。谁要是敢抢老百姓的东西,当场砍了。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,当场砍了。谁要是敢调戏妇女,当场砍了。三条命令,用红纸写了,贴在城门口、街口、巷口,每一个百姓都能看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一些。
“告诉老百姓,天亮了。”
王导带着不到五十个残兵,沿着官道往北跑,一直跑到了漳河边。漳河的水很宽很急,浑黄浑黄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泥浆。河上没有桥,只有一道浮桥,浮桥是用木板铺的,木板之间的缝隙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拳头,下面就是翻滚的河水。
王导骑马冲上浮桥,马蹄踩在木板上,嘎吱嘎吱响,桥身晃晃悠悠的像一条在风中扭动的蛇。他的马惊了,前蹄抬起嘶鸣了一声,差点把他甩下河。他勒住缰绳稳住马,慢慢地往前走。他的腿在抖,几十岁的人了,折腾了一夜,身体吃不消了。
过了浮桥就是漳河西岸。西岸是一片开阔地,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荒芜的田野。田野里的麦茬齐膝高,灰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,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。地里没有人,路上也没有人,只有他们这一小队残兵,在空旷的原野上仓皇逃窜。
王导回头看了一眼邺城。邺城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,青灰色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城墙上飘着慕容冲的龙旗,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绣着一条金色的龙,龙在云中飞,张牙舞爪,威风凛凛。王导看了很久,久到他的眼睛被晨光刺得发疼,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跑。
他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一滴一滴的滴在马鬃上,滴在自己的手背上。泪是热的,热得像从心里最深处涌上来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是为邺城,是为自己,是为崔清玄,还是为那个他曾经以为能掌控一切、最终却一败涂地的自己。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输了。现在输得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出来。
王导败走的消息传到了阀门联军那里。太原王家的私兵最先溃散,他们听说王导跑了,也不打了,扔了兵器,扔了盔甲跑了。荥阳郑氏的私兵也跟着跑了,郑家的三公子郑泰跑得最快,他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,连铠甲都没穿就跑得没影了。范阳卢氏的人跑得慢一些,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,是因为他们带的粮草太多,舍不得扔。他们推着粮车,走了不到十里路,就被石虎的骑兵追上了。
阀门联军溃散了。那些被王导强征来的兵,那些被王导骗来的兵,那些被王导逼来的兵,一哄而散。有的跑回了家,有的投靠了慕容冲,有的当了逃兵,从此不知所踪。
邺城光复了。
陆悬鱼站在邺城的城墙上,看着城里的街道,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看着那些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,看着那些举着刀枪欢呼的士兵。风吹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,带着漳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田野里麦茬的干涩气息。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几缕头发从木簪里挣脱出来,搭在额前,遮住了半边脸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呼出来。
文财四阶·掌运-困财局。他已经用过了,用在了崔清玄身上。这一招很费神,费脑子。他在用这一招的时候,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走了很大一部分,像一根蜡烛在风中燃烧,烧得很快,蜡油淌了一桌。
但现在,他感觉到那股被抽走的力量又回来了。像潮水一样涌回来,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身体,涌进他的丹田,涌进他的经脉,涌进他的骨髓。他的身体在发热,暖洋洋的像冬天围坐在火炉旁。
他的文财四阶,圆满了。
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肿着,指甲盖底下的淤血还是黑色的,但手指能弯了,能握拳了,能伸开了。他握了握拳,感觉手心里有一股力量在流动,那种不需要花多大力气就能把人摔倒的力量。
他把手放下,转过身走下城墙。
石虎站在城墙下面,靠着墙根喘着粗气。他的左臂上重新绑了绷带,绷带是新的,白白的干干净净的,但很快就会被血浸透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,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是刚才在巷战中被划的,伤口不深但很长,血已经止了结了痂,红红的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他脸上。他看见陆悬鱼下来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笑得脸上的那道伤疤像一条蜈蚣在扭动。
“悬鱼老弟,我们赢了。”
陆悬鱼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,靠着墙根也喘着粗气。他的膝盖还在疼,肿还没消。他看着石虎,石虎看着他,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,都笑了。
“赢了。”陆悬鱼说。
“赢了。妈的!”石虎说。
云团从城墙的另一头跑过来,嘴里叼着一只鞋,踩得脏兮兮的。它跑到陆悬鱼脚边,把鞋放在地上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。
陆悬鱼低头看着那只鞋笑了。他把鞋捡起来看了看扔了。鞋在空中转了几圈,落在城墙上滚了两滚,停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