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宫宴上的鸡腿和蛐蛐 (第1/2页)
沈棠棠今天本来可以很快乐的。
早上的枣泥酥是厨房新来的江南师傅做的,枣泥炒得刚刚好,带一点焦香又不苦。她吃了整整一碟,正准备再吃一碟的时候,沈芷衣推门进来了。
沈棠棠对这个姐姐的感情很复杂。敬重是有的,害怕也是有的。沈芷衣是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女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走到哪里都有人夸。沈棠棠小时候不懂事,问母亲为什么姐姐那么厉害她那么笨,母亲想了半天,说“各人有各人的福气”。
从那以后沈棠棠就知道,“各人有各人的福气”是大人们想不出怎么安慰你的时候用的词。
“今日宫宴,”沈芷衣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裹在被子里的妹妹,“满京城的闺秀都去,你给我起来。”
沈棠棠裹紧被子往床角缩了缩:“我又不会琴棋书画,去了也是给你丢人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。事实上这确实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——沈家幺女沈棠棠,文不成武不就,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是吃。据说她三岁就能尝出点心里的糖放多了还是放少了,五岁能分辨御膳房三位点心师傅各自的手艺。但这算什么本事呢?又不能写在嫁妆单子上。
“你以为我是带你去展示才艺的?”沈芷衣冷笑一声,伸手掀被子。沈棠棠死命拽住被角,但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从小练舞的姐姐,三两个回合就被连人带被子拖到了床边。
“我是带你去吃饭的。”
沈棠棠拽被子的手停了。
“厨房新来了个江南点心师傅,”沈芷衣松开被子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“听说拿手的是枣泥酥和桂花糕。你不是号称京城第一嘴吗?”
沈棠棠一骨碌坐起来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沈芷衣看着妹妹那张因为“枣泥酥”三个字就瞬间放光的脸,忽然有点恨铁不成钢。但她到底没说什么,只是转身吩咐丫鬟去拿衣裳。
沈棠棠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。她只知道今天又能吃到好吃的了。至于宫宴上那些夫人小姐们看她的眼神,大不了低头吃东西不看她们就是了。
她是这么想的。
裴钰今天本来也不想出门。
准确地说,裴钰每天都不想出门。他的生活半径非常稳定:裴府后院、城南蛐蛐市集、以及连接这两点之间的一条小巷子。这条小巷子里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,裴钰每次路过都会买一袋。不是因为爱吃,是因为那个卖栗子的老伯养了一只画眉鸟,叫得很好听。
今天他本来打算去市集找王大爷斗蛐蛐的。他新得了一只铁头将军,品相极好,后腿粗壮,牙口也嫩,正是能打的年纪。他给这只蛐蛐取了个名字叫“常胜”,虽然还没上过战场,但裴钰觉得它一定能赢。
他正准备出门,四哥裴瑾像一堵墙一样出现在门口。
“今日宫宴,”裴瑾面无表情,“父亲点名要你去。”
裴钰头也不回:“我病了。病得很重。可能传染。”
“你昨天吃了三碗饭。”
“……那是回光返照。”
裴瑾没跟他废话,直接拎起他的后领。裴钰比裴瑾矮了小半个头,被这么一拎,脚尖差点离地。他想挣扎,但想起四哥虽然是个读书人,力气却出奇地大——大概是常年搬书练出来的。
“换衣服,”裴瑾把他往房里一推,“二哥在门口等着。”
裴钰最怕的就是二哥裴珩。
裴家四个哥哥,大哥在北境戍边,一年到头见不着面,裴钰对他的印象就是每年过年收到的一把弓或者一把刀——他从来没用过。二哥裴珩是大理寺卿,审案的时候据说能让犯人哭着求饶,回家以后虽然不审案了,但那种“你最好自己交代”的眼神还是让裴钰腿软。三哥早逝,裴钰对他的记忆很模糊。四哥裴瑾是探花郎,翰林院修撰,文人的清高他占全了,平时看裴钰的眼神就像看一篇文章里怎么也改不通的句子。
裴钰磨磨蹭蹭换了衣服,出门前趁裴瑾不注意,往袖子里塞了一只蛐蛐罐。
常胜在里面趴着,腿一蹬一蹬的,像是在问:咱们去哪儿?
裴钰隔着袖子摸了摸罐子,小声说:“忍一忍。很快回来。”
宫宴设在太和殿偏殿。
沈棠棠坐在沈芷衣旁边,专心致志地吃点心。她已经吃了三块枣泥酥、两块桂花糕、一块芸豆卷,正在犹豫下一块是拿枣泥酥还是尝试一下没见过的菊花酥。她夹起菊花酥咬了一口,眼睛立刻眯了起来。
这个也好吃。菊花瓣剁得细碎,和豆沙拌在一起,甜而不腻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清香。
“第八块了。”沈芷衣在旁边低声说,眼睛还在看着对面正在弹琴的某位闺秀,表情专注,嘴唇几乎不动。
沈棠棠含糊道:“这个菊花的很好吃,姐姐你尝尝。”
“我在应酬。”
“应酬也可以吃点心啊。”
沈芷衣没理她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继续跟旁边的尚书夫人聊什么诗集。沈棠棠听不懂,也不想听。她继续吃点心。
周围很热闹。有人在弹琴,有人在作诗,有人在互相恭维。这些沈棠棠都参与不进去,她也不想参与。她从小就知道,在这种场合,自己最好的位置就是角落。
但今天她运气不太好。
“沈家妹妹,”有人笑着开口,“听闻你姐姐琴艺冠绝京城,想必你也不差吧?不如为我们弹一曲助兴?”
沈棠棠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看着她。她不认识这个人,但她认识这种笑容——先对你笑,等你出丑了,笑得更开心。
“我不会弹琴。”沈棠棠老实地说。
“那画画呢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作诗?”
“也不会。”
鹅黄褙子的姑娘笑意更深了,环顾四周,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小声说:“那沈家妹妹会什么呢?”
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沈棠棠的脸有点热。但她没有哭,也没有跑。以前她会哭,会跑,会躲在假山后面等姐姐来找。但今天不行。今天姐姐就坐在旁边,她要是跑了,丢的是姐姐的脸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点心。
沈芷衣放下茶杯,正要开口。
沈棠棠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。
沈芷衣顿住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妹妹的手——那只手又小又白,指头上还沾着点心渣。它拽着她的袖子,力气很轻,像一只落下来的蝴蝶。
沈芷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重新端起茶杯。
她妹妹不让替她出头。
那就不出。
但她把那个穿鹅黄褙子的姑娘记住了。
裴钰在宫宴上如坐针毡。
他被安排在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,左右都是不认识的人。左边的公子跟他搭话,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。裴钰说没读。又问他在练什么武艺。裴钰说没练。那位公子的表情变得很微妙,像是遇见了什么珍稀动物,又不好意思多看。
裴钰习惯了。
从小到大,所有人跟他说话,最后都会变成这样。一开始是正常的寒暄,然后发现他什么都不会,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,然后沉默,然后找个借口走开。
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裴家的“意外”。大哥能打仗,二哥能审案,四哥能写文章。他什么都不能。小时候他也努力过,背书背到半夜,练字练到手抖。但不管他怎么努力,就是追不上。后来他就不努力了。反正努力也没用。
“裴公子,”右边又有人开口了,“听说你擅长斗蛐蛐?”
裴钰转头,看见一张笑脸。那笑容跟刚才左边那位公子的微妙表情不一样,但也让他不舒服。因为那人问的是“听说你擅长斗蛐蛐”,语气却像是在说“听说你会学狗叫”。
“还行。”裴钰说。
“改日切磋切磋?”那人笑得更开了,“我府上有几只不错的蛐蛐,就是不知道怎么养。裴公子可得好好教教我。”
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裴钰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坐在这里了。
他借口更衣,起身离席。
走出偏殿,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。他一直走,走到听不见那些笑声的地方才停下来。
这里是御花园的一角,有个小池塘,池塘边有座假山。裴钰蹲在假山后面,把袖子里的蛐蛐罐掏出来。
常胜在罐子里趴着,腿一蹬一蹬的,像是在问:怎么了?
“没事。”裴钰打开罐子,让常胜爬出来透透气,“里面太闷了,你也闷吧?”
常胜在石头上爬了两步,停下来,触须一颤一颤的。过了一会儿,它开始叫了。
裴钰听着蛐蛐叫,慢慢放松下来。他从小就觉得蛐蛐的叫声比人说话好听。人说话总藏着别的意思,蛐蛐叫就是叫,高兴就叫,不高兴就不叫。
常胜叫了几声,忽然停了。
有人走过来了。
沈棠棠吃撑了。
第九块点心下肚的时候,她终于意识到再吃下去可能会吐。她跟沈芷衣说要去更衣,沈芷衣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是“你最好真的是去更衣”。
沈棠棠确实是去更衣的。但更衣完了以后,她不想那么快回去。御花园比她想象的大,假山比她想象的多,她走了一会儿就迷路了。
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原路返回,忽然听见一阵蛐蛐叫。
沈棠棠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她三哥沈临风以前在府里养过蛐蛐。那时候三哥还没去边关,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蹲在后院斗蛐蛐。沈棠棠没事就去看,看着看着就学会了一点皮毛。后来三哥去了边关,蛐蛐没人养了,沈棠棠偷偷养过一只,养了三个月,被沈芷衣发现,连人带蛐蛐一起教育了一顿。蛐蛐放生了,沈棠棠被罚抄《女诫》十遍。
她循着叫声绕过假山,看见一个少年蹲在池塘边,面前摆着一只蛐蛐罐。
那只蛐蛐正趴在石头上叫。品相确实不错,头大,项宽,后腿粗壮。但沈棠棠注意到它左边那条后腿蹬地的时候,力道比右边差了一点。不是很明显,但仔细观察能看出来。
“这只铁头将军品相不错,”她脱口而出,“但左后腿发力有点虚,再斗下去要输。”
少年猛地回过头。
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,眉毛不浓不淡,眼睛不大不小,单独看哪个五官都不算出挑,但拼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舒服。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只被突然点名的狗。
沈棠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对不起,我、我就是随便说说……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想跑。
“你也懂蛐蛐?”少年忽然开口了。
不是质问,不是嘲笑。是好奇。甚至带着一点惊喜。
沈棠棠脚步一顿。
“不太懂,”她老实说,“但我三哥养过,我跟着看过一阵。蛐蛐的腿力跟它吃的草有关系,你这只应该是喂得太精细了,缺野性。”
少年低头看了看常胜,又抬头看了看她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喂的是专门的蛐蛐料,加了蛋黄和虾粉。王大爷说这样喂出来的蛐蛐有力气,但我觉得它确实没有野生的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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