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宫宴上的鸡腿和蛐蛐 (第2/2页)
他顿了顿,又问:“你三哥是谁?能养出懂行的人,一定很厉害。”
沈棠棠有些不好意思:“他叫沈临风,现在在北境当兵。其实他也不算很懂,就是瞎养着玩。”
“沈临风?”少年想了想,“我大哥也在北境,叫裴琰。说不定他们认识。”
“你大哥是裴将军?”沈棠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三哥在家信里提过裴琰,说那是个真正的将才,跟着他打仗心里踏实。
少年点点头,挠了挠后脑勺:“不过我跟我大哥不太像。他什么都会,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沈棠棠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我也是,”她说,“我姐姐什么都会,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少年看着她,她也看着少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,忽然同时笑了出来。
“我叫裴钰。”少年说。
“我叫沈棠棠。”
裴钰把蛐蛐罐往旁边挪了挪,给沈棠棠腾出一块石头。沈棠棠犹豫了一下,蹲下来。两个人蹲在假山后面,中间隔着一只蛐蛐罐。
“你这只蛐蛐叫什么名字?”沈棠棠问。
“常胜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沈棠棠真心实意地说。她见过很多人给蛐蛐取名字,有叫“大将军”的,有叫“无敌”的,都太用力了。常胜这个名字不张扬,但有种稳稳的自信。
裴钰的耳朵尖红了一点。很少有人夸他取的名字。准确地说,很少有人夸他任何事。
“你刚才说的野性,”裴钰把话题拉回来,“要怎么补?让它吃野草?”
“不用专门喂野草,但是可以在饲料里加一点车前子和蒲公英。我三哥以前就是那么喂的,他说这两种草蛐蛐吃了腿脚有劲。”
“车前子和蒲公英……”裴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“明天我去市集找找。”
“城南那个蛐蛐市集吗?”沈棠棠问。
“你知道?”
“听说过。没去过。”沈棠棠的语气里有一点向往,“我姐姐不让我去那种地方,说不合规矩。”
裴钰想了想,说:“是有点不合规矩。但里面的东西很有意思。不光有蛐蛐,还有蝈蝈、画眉、金鱼。有个老头卖糖炒栗子,他养了一只画眉,叫得比御花园的鸟还好听。”
沈棠棠听得眼睛发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下次你要是能溜出来,我带你去逛。”
话说出口裴钰就后悔了。这话太唐突了。他跟人家姑娘才刚认识,就说要带她去市集,人家肯定觉得他轻浮。
但沈棠棠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小声说:“好。但要等我找到机会溜出来。”
裴钰愣住了。
“你不觉得……去那种地方不好吗?”
沈棠棠歪了歪头:“有什么不好的?有好吃的就行。”
裴钰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别人不太一样。别人跟他说话,要么是客套,要么是敷衍,要么是笑话他。但她不是。她说“你这只蛐蛐养得很好”的时候,是真心的。她说“有好吃的就行”的时候,也是真心的。
他忽然想起袖子里还有一样东西。
“你饿不饿?”他问。
沈棠棠的眼睛立刻亮了:“有一点。”
裴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他离席之前顺手拿的,本来是想着自己饿了吃,但刚才一直紧张,忘了。
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两块枣泥酥。
沈棠棠的目光一落在枣泥酥上就移不开了。她接过来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睛眯成了月牙。
“这是御膳房新来那个江南师傅做的,”她含含糊糊地说,“枣泥用文火慢炒的,加了桂花,火候刚好。别人炒不出来这个味道。”
裴钰惊讶地看着她:“你吃一口就知道?”
“嗯。”沈棠棠又咬了一口,满足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,“我别的都不会,就是会吃。”
裴钰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怎么不算本事?我养蛐蛐也不算正经本事,但我觉得能把一件事做到别人做不到的程度,就是本事。”
沈棠棠停下了咀嚼。
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。
家里人提起她的“会吃”,都是当笑话讲的。母亲说她“长了一张刁嘴”,姐姐说她“正事不会,歪门邪道倒是精通”。她自己也觉得这不是什么本事,只是嘴馋罢了。
但这个蹲在假山后面、袖子里藏着蛐蛐罐的少年,认真地看着她,说“这就是本事”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小声说。
裴钰不明白她谢什么,但还是回了一句:“不客气。”
两个人在假山后面又聊了一会儿。从蛐蛐聊到点心,从点心聊到各自家里的人。裴钰说他四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厉害,就他最没用。沈棠棠说她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也一个比一个厉害,就她最没用。
“我大哥每次写信回来,都会问我功课。”裴钰蹲得腿麻了,换了个姿势,“我功课从来就没好过。后来他就不问了。他改问‘身体可好’。”
沈棠棠说:“我三哥也差不多。以前他在家的时候还会教我认蛐蛐,后来去了边关,信里就只写‘棠棠收’三个字,然后寄一堆东西回来。”
“那也挺好的,”裴钰说,“至少他还寄东西。”
“你大哥不寄吗?”
“寄。每年过年寄一把弓。”裴钰的表情很复杂,“我从来没拉开过。”
沈棠棠忍不住笑了。裴钰看见她笑,也想笑。
夕阳把假山的影子拉得很长,池塘里的水被风吹皱了一片。常胜在罐子里叫了一声,声音清亮。
“裴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要是养出了特别厉害的蛐蛐,告诉我一声。我去给你喝彩。”
裴钰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那种话本里写的“一见钟情”的感觉,比那更轻,更安静。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,不烫,但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胸口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以后吃到特别好吃的点心,也告诉我。我去给你买。”
沈棠棠伸出一根小指头:“那拉钩。”
裴钰愣了一下。他有多少年没跟人拉过钩了?小时候跟三哥拉过,后来三哥病逝了,就再也没拉过。
他伸出手,小指勾住她的。
她的手很小,指头软软的,有一点枣泥酥的甜香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沈棠棠郑重其事地念了一遍。
裴钰跟着念: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夕阳落在两个人的手指上,把他们的小指镀成淡金色。常胜又叫了一声,像是在作证。
然后他们同时听见了脚步声。
“沈棠棠。”
沈芷衣站在假山另一头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她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——身形颀长,面容冷峻,穿着大理寺卿的官服。
裴钰看见那个人,肩膀明显缩了一下。
“二哥。”他小声喊。
裴珩的目光在裴钰和沈棠棠之间扫了一个来回,在两人还没松开的小指上停了一瞬。裴钰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。
沈棠棠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低着头走到姐姐身边。她走路的时候有点顺拐,是紧张的表现。
沈芷衣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沈棠棠跟在她后面,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裴钰一眼。
裴钰也正在看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然后各自移开。
沈棠棠跟着姐姐走出御花园,穿过回廊,走进偏殿。一路上沈芷衣一句话都没说。沈棠棠心里七上八下的,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,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
走到偏殿门口,沈芷衣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那只蛐蛐叫什么名字?”
沈棠棠一愣:“常胜。”
沈芷衣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进去了。
沈棠棠站在门口,呆了半天,然后忽然笑了。
姐姐问蛐蛐的名字。
这大概就是姐姐式的不反对。
裴钰被裴珩拎回偏殿的路上,也是一句话都没敢说。裴珩走路很快,裴钰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他二哥的沉默比任何人的责骂都让人难受。
走到偏殿侧门,裴珩停住了。
“沈家那个丫头,”他开口了,“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。”
裴钰不知道二哥是什么意思,不敢接话。
裴珩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责备,也没有失望。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她说你的蛐蛐养得好。”
裴钰愣住了。二哥听见了?他在假山后面站了多久?
裴珩没有解释,只是说了一句:“回去把蛐蛐罐放好。宫宴结束前不许再拿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裴钰低着头。
裴珩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车前子和蒲公英,太医院药房就有。不用去市集买。”
裴钰猛地抬头,只看见二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他站在原地,捏了捏袖子里的蛐蛐罐。常胜在里面安静地趴着,腿一蹬一蹬的,像是在催他回去。
裴钰忽然觉得,今天的宫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入夜,宫宴散场。
沈棠棠坐在回府的马车上,靠着姐姐的肩膀打盹。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的枣泥酥,想着假山后面的蛐蛐叫声,想着那个叫裴钰的少年说“这就是本事”时的表情。
“棠棠。”
“嗯?”她困得睁不开眼。
沈芷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只蛐蛐的左后腿确实有点虚。”
沈棠棠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。
她抬头看姐姐。沈芷衣正看着车窗外,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幅工笔画,看不出表情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沈芷衣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把妹妹靠过来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肩膀上。
“睡吧。明天让厨房给你做枣泥酥。”
沈棠棠乖乖闭上眼睛。嘴角翘了起来。
裴钰回到裴府,先把常胜安置好——换水、添食、把罐子放在通风的地方。常胜吃饱喝足,心满意足地叫了两声,睡了。
裴钰躺到床上,却睡不着。
他想起沈棠棠蹲在假山后面的样子。她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,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她说“我别的都不会,就是会吃”的时候,语气跟他以前说“我只会斗蛐蛐”一模一样。
但她夸他蛐蛐养得好的时候,语气又不一样了。不是客套,不是敷衍,是真心觉得他做得好。
裴钰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今天宫宴上剩的最后一块枣泥酥。他偷偷用油纸包了带回来的。
本来是想留着自己明天吃的。
但他看着那块枣泥酥,想的却是沈棠棠咬下去时眯起眼睛的样子。
明天去太医院药房要点车前子和蒲公英吧。
这样常胜养好了,下次见面就可以告诉她。
裴钰把枣泥酥放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月光很亮。
城南蛐蛐市集的王大爷养的那只画眉,今晚叫得比平时晚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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