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成亲这件事 (第1/2页)
沈棠棠长到十七岁,经历过许多人生的重要时刻。
三岁那年,她第一次被抱到年夜饭的大桌上,大人们让她尝了一口桂花酿,她皱着小脸说“太甜了,糖放多了”。满桌大人笑了,说这孩子舌头真灵。那是她记忆中第一次被人夸。
五岁那年,三哥沈临风偷偷塞给她一只蛐蛐,她养了三个月,养得膘肥体壮,叫起来整个后院都听得见。后来被沈芷衣发现,蛐蛐放生了,她被罚抄《女诫》十遍。那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因为“不务正业”挨罚。
十二岁那年,沈芷衣在诗会上连作了三首诗,满座皆惊,被夸为“京城第一才女”。沈棠棠坐在角落里吃点心,有个不认识的大人问她“你姐姐那么厉害,你有什么本事呀”。她想了想,说“我会吃”。那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,没再说什么。那是她记忆中第一次意识到,“会吃”不是大人想听的本事。
这些时刻在当时都觉得很重要,但跟今天比起来,好像都不算什么了。
因为今天是她的婚礼。
大婚前夜,沈棠棠睡不着。
不是紧张,也不是害怕,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像是小时候过年守岁,明明困得眼皮打架,却硬撑着不肯睡,总觉得睡着了就会错过什么。
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把被子扭成了一团麻花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面上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院子里有人在走动,是丫鬟们在检查明天的嫁衣和首饰,一件一件清点,怕漏了什么。
门被推开了。
沈母端着一盏灯走进来,灯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沈棠棠连忙坐起来,把被自己扭成麻花的被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还没睡?”沈母在床沿坐下,把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“睡不着。”
沈母看着女儿。烛光下,沈棠棠的脸圆圆润润的,眼睛又大又亮,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。她小时候就长这样,圆脸杏眼,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梨涡,谁见了都想捏一把。那时候沈母抱着她去庙里上香,庙里的老和尚看了一眼,说这孩子有福相。
有福相。沈母当时很高兴。后来她才慢慢明白,老和尚说“有福相”,可能是看出来了这孩子脑子不太够用,只能靠命好。
“棠棠,娘来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沈棠棠端正坐好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。这是沈芷衣教她的——长辈说话的时候要坐直,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长辈。她别的规矩学不会,这个倒是记住了。
沈母看着女儿这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软。她伸手把沈棠棠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明天进了裴家的门,就是大人了。娘跟你说几条为人妇的道理,你记着。”
沈棠棠点头。
“第一,要听夫君的话。”
沈棠棠眨眨眼:“他要是让我别吃点心呢?”
沈母噎了一下。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话,被这一句全打乱了。
“裴家那个孩子……应该不会不让你吃点心。”
“哦。”沈棠棠放心了,“那第二条呢?”
沈母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“妇德”“妇言”“妇容”“妇功”忽然都说不出口了。她的女儿不是沈芷衣,不是那种能举一反三、闻一知十的聪明孩子。跟她讲那些大道理,她只会睁着那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你,然后问出一些让人答不上来的问题。
沈母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进了裴家的门,要是受了委屈,就回来。”
沈棠棠愣了一下。
“娘,你刚才不是说第一条要听夫君的话吗?”
“那是第一条。这是第零条。”沈母把女儿的手握在掌心里。沈棠棠的手很小,软软的,指头圆圆的,像小时候一样。“比第一条更靠前。记住了吗?”
沈棠棠点头,重重地点头。
沈母又坐了一会儿,看着女儿躺下,替她掖好被角。走到门口时,听见沈棠棠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娘,我不怕。”
沈母没有回头。她怕一回头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丫鬟进来熄了灯,房间里重新暗下来。沈棠棠躺在黑暗里,把母亲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。“受了委屈就回来”——她记住了。
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。
今天下午,门房送来一封信。没有署名,信封上只写了“棠棠收”。她拆开,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字迹熟悉得让她眼眶一热。
“棠棠:
对不起。
裴家那个我打听过了,是个心软的。你对他好,他就对你好。别怕。
姐姐欠你的,日后一定还。
芷衣”
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写完了又想起来补上去的:
“他要是敢欺负你,写信告诉我。我让顾兰舟写文章骂他。顾兰舟文章写得一般,但骂人很厉害。”
沈棠棠把信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她不知道姐姐在哪里。江南那么远,信是怎么送到的,路上走了几天,姐姐住在什么地方,那个叫顾兰舟的书生对她好不好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姐姐没有忘记她。
那就够了。
沈棠棠把脸埋进枕头里,闻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,慢慢睡着了。
枕头底下,沈芷衣的信和裴钰送的那根糖兔子竹签,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。
裴钰也在睡不着。
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,把窗台上的蒲公英看了三遍,又把常胜的罐子擦了兩遍。常胜被他折腾得不行,缩在罐子角落,触须贴着脑袋,一副“你再动我我就咬你”的表情。
门被推开了。
裴珩端着一壶酒走进来。裴钰看见二哥手里的酒壶,整个人都僵了。裴珩很少喝酒,更少跟他喝酒。上一次二哥主动找他喝酒,是要他去宫宴——那杯酒他喝了,然后就去了宫宴,然后遇见了沈棠棠。
这次又喝酒,肯定没好事。
“坐下。”裴珩说。
裴钰乖乖坐下。裴珩在他对面落座,翻起两只酒杯,各斟了半杯。酒是梨花白,清冽香甜,是裴母每年春天亲手酿的,埋在梨花树下,逢年过节才挖一坛出来喝。
裴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裴珩也喝了一口,放下酒杯,看着弟弟。
“老五,成了亲就是大人了。”
来了。裴钰把酒杯放下,坐直了一点。
“沈家那丫头也是个没心眼的。你对她好,她自然对你好。咱们家不兴欺负媳妇那一套。”
裴钰闷声道:“我知道。我不会欺负她。”
裴珩看着他。
烛光下,裴钰的脸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青涩。眉毛不浓不淡,眼睛不大不小,单独看哪个五官都不算出挑,但拼在一起就让人觉得顺眼。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圆圆的,亮亮的,认真看着你的时候,像一只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的小狗。
裴珩忽然伸手,拍了拍弟弟的头。
裴钰愣住了。
他今年十八了,成年了,马上要娶媳妇了。二哥拍他的头,像拍一个小孩。
但他没有躲。
因为他记不清二哥上一次这样拍他是什么时候了。大概是三哥还在的时候。三哥病逝那年他十岁,在灵堂前哭得喘不上气,二哥把他抱起来,拍着他的背说“不哭”。那是最后一次。
后来二哥就变成了裴大人。大理寺卿,铁面判官,朝堂上人人敬畏。回家以后也不苟言笑,对裴钰说话永远是“功课做了吗”“书背了吗”“别整天斗蛐蛐”。
裴钰理解二哥。大哥在北境,父亲年老,裴家需要一个人撑起来。二哥撑起来了。但撑起来的过程里,那个会拍他头的二哥,慢慢藏到了裴大人的官服后面。
“你比你想象的好。”裴珩的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裴钰的鼻子酸了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只好低着头,假装在看酒杯里的酒。
裴珩没有再说。他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半杯梨花白喝完,起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的聘礼单子里,我让人加了几盒点心。枣泥酥,桂花糕,芸豆卷,豌豆黄。御膳房那位江南师傅做的。”
裴钰猛地抬起头。
裴珩已经走出去了。月光照在门框上,他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然后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裴钰坐在原地,听着窗外的虫鸣,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。
刚才二哥拍过的地方。
好像还有一点温度。
大婚当日。
裴钰骑在马上,穿着大红喜袍,胸前绑着一朵绸缎扎的红花。花扎得太大了,衬得他整个人像被一朵花吞掉了一半。他想把那朵花弄小一点,但喜娘说这是规矩,新郎官的花就是要大,越大越喜庆。
他只好忍着。
迎亲的队伍从裴府出发,吹吹打打穿过半个京城。路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,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在笑。
“这就是裴家老五?长得倒是周正,可惜是个草包。”
“听说沈家那个也是个草包。两个草包凑一对,倒是不祸害别家。”
“嘘,小声点,被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怕什么?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。”
裴钰听见了。他攥紧缰绳,假装没听见。
常胜在他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。他今天把常胜也带上了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出门前习惯性地把蛐蛐罐往袖子里一塞,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骑在马上了。喜娘要是知道他袖子里藏了一只蛐蛐,大概会昏过去。
但常胜在他袖子里安安静静地趴着,一声都没叫,像是知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。
沈棠棠在花轿里打了个哈欠。
天没亮她就被挖起来了。沐浴、梳头、上妆、穿嫁衣,一套流程走下来,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被重新组装了一遍。嫁衣里三层外三层,最外面那件霞帔绣满了金线凤凰,沉得要命。她觉得自己不是穿着嫁衣,是被嫁衣穿着。
红盖头遮住了视线,她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声音。鞭炮声、喜乐声、人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花轿摇摇晃晃的。她有点晕,又有点饿。早上丫鬟给她塞了两块枣泥酥,说新娘子不能吃太多,怕路上要更衣不方便。两块枣泥酥顶什么用?她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花轿忽然停了一下。外面有人在喊什么,大概是到了裴府门口,要行什么礼节。沈棠棠听不清,只感觉到花轿晃了晃,然后被人稳稳地抬了起来。
又走了一段,花轿落地。
轿帘被掀开,一只手伸进来。
“小心。”
是裴钰的声音。
沈棠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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