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成亲这件事 (第2/2页)
她把手伸出去,放在那只手里。那只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,指节分明,掌心有一点薄薄的茧——大概是常年摆弄蛐蛐罐磨出来的。他的手指微微发凉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天气的原因。
她被他牵着走出花轿。跨门槛的时候,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,整个人往前一栽。
那只手立刻收紧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听得见。
沈棠棠的脸在盖头底下红了。
拜堂的地方在裴家正堂。沈棠棠被搀着走进去,红盖头遮住视线,她只能看见脚下的方寸之地——青砖地面,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。裴家的正堂比她想象的要大,走了好一段才停下来。
司仪的声音响起来,拖得长长的,像唱歌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沈棠棠弯腰。她弯得太用力了,额头差点磕到前面的香案。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挡在她额头前面。她的额头磕在那只手的手背上,软软的,不疼。
是裴钰的手。
沈棠棠愣了一下。
“没事,继续。”裴钰小声说。
她把头低下去,完成了这一拜。
旁边观礼的人里,沈砚之和裴珩同时眯起了眼。沈砚之手里端着的茶盏停在了半空。裴珩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各自移开了目光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两人转身,对着上首的裴母和沈母行礼。沈母的眼眶红了,裴母倒是镇定,只是手里的帕子攥得紧了一些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两人面对面弯腰。
沈棠棠从盖头的缝隙里看见了裴钰的衣角。大红的喜袍,边角沾了一点泥。她心想:大概是出门前又去看蛐蛐了。
不知为什么,这个念头让她忽然放松下来。
他还是宫宴那天的那个人。没有因为成亲就变成另一个人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洞房里红烛高烧。
裴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磨蹭了半天才走进来。丫鬟婆子们站了一屋子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喜娘递过来一杆缠了红绸的秤杆,示意他掀盖头。
裴钰接过秤杆,手有点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秤杆挑起了红盖头的一角。
盖头下面,沈棠棠正偷偷打哈欠。
嘴巴张到一半,看见裴钰,连忙闭上。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。
她今天的妆比平时浓。眉毛被描得细细长长,嘴唇上点了胭脂,脸颊上敷了薄薄的粉。好看是好看的,但裴钰觉得还是宫宴那天蹲在假山后面的样子更好看——那时候她的脸是素的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嘴角沾着一点枣泥酥的碎屑。
沈棠棠也在看裴钰。
他穿着大红喜袍,胸前的红花歪了,大概是刚才走路的时候碰歪的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玉簪别着。脸还是宫宴那天那张脸,但眼睛下面有一点青,像是没睡好。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丫鬟婆子们识趣地退了出去。喜娘又说了几句吉祥话,也退了出去。门被带上,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红烛噼啪响了一声。
裴钰先开口了。
“你饿不饿?”
沈棠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饿。”
裴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,是枣泥酥、桂花糕、芸豆卷。三样点心整整齐齐地码着,一看就是特意挑过的。
沈棠棠看见枣泥酥,脱口而出:“这是御膳房那个师傅做的!枣泥用文火慢炒的,加了桂花!”
裴钰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颜色就知道。”沈棠棠拿起一块枣泥酥,凑到烛光下仔细观察,“你看这个枣泥的颜色,不是那种黑红色,是有一点发亮的琥珀色。这是文火慢炒才能炒出来的颜色。大火炒的枣泥颜色发暗,而且没有这种亮光。”
她咬了一口,眼睛眯成了月牙。
“火候刚好。比别人炒的好吃一万倍。”
裴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沈棠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在想,他们都说你什么都不会。”裴钰认真地说,“但他们不知道你会这个。”
沈棠棠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枣泥酥,酥皮碎屑沾在指尖上,烛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“这个……也不算正经本事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怎么不算?”裴钰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我养蛐蛐也不算正经本事。但我觉得,能把一件事做到别人做不到的程度,就是本事。”
沈棠棠抬头看他。
烛光下,这个少年的表情很认真。不是客套,不是敷衍,是真的这么想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。沈芷衣夸过她“舌头灵”,但那是姐姐对妹妹的包容。沈临风夸过她“有眼光”,但那是三哥对小妹的宠溺。他们夸她,是因为他们爱她,不是因为觉得她真的有什么本事。
但裴钰不一样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包容,没有宠溺。只有一种“我说的就是事实”的认真。
“裴钰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的蛐蛐,常胜,腿好点了吗?”
裴钰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还记得常胜,还记得常胜的腿。
“好多了。太医院的老药工教我用蒲公英和车前子阴干了拌在饲料里,喂了几天,左后腿发力比之前稳了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蛐蛐罐,“我带来了。你要看吗?”
沈棠棠点头。
裴钰打开罐子,常胜从里面爬出来,趴在罐沿上。它比宫宴那天精神了一些,触须一颤一颤的,像是在打量周围的环境。
沈棠棠凑过去看。她的脑袋和裴钰的脑袋挨在一起,两个人蹲在烛光下,围着一只蛐蛐罐。
“左后腿确实比上次有劲了。”沈棠棠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,“不过我觉得还可以再加一点蒲公英。老药工说三五天,现在才第几天?”
“第五天。”
“那再喂几天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常胜在罐沿上爬了两步,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知道了”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
笑完了,沈棠棠忽然正色道:“裴钰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裴钰被她郑重的语气弄得紧张起来,下意识坐直了身体。
“我知道这门婚事是怎么回事。”沈棠棠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你是被家里安排的,我也是。我姐姐跑了,我替她嫁过来。”
裴钰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指望你变成什么厉害的人。你也别指望我变成什么才女。咱们就这样,行不行?”
裴钰问:“‘这样’是哪样?”
沈棠棠想了想。
“就是……你斗你的蛐蛐,我吃我的点心。谁也别嫌谁。”
裴钰认真想了一会儿。烛光下,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巴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。
“那我能加一条吗?”他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以后吃到好吃的点心,告诉我一声。我去给你买。”
沈棠棠眨了眨眼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蝴蝶翅膀。
“那我能也加一条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的蛐蛐要是赢了比赛,也告诉我一声。我去给你喝彩。”
裴钰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重重地点头。
“那拉钩。”
他伸出小指。沈棠棠伸出小指,跟他勾在一起。
跟宫宴那天一样。她的手很小,指头软软的,指尖沾着枣泥酥的甜香。他的手指微微发凉,但掌心是热的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大概是裴府为了庆祝婚事安排的。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绿的紫的,透过窗纸映进来,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
常胜在罐子里叫了一声,然后又是一声。
红烛烧到半夜,慢慢矮了下去。
沈棠棠睡在里侧,裴钰睡在外侧。两人中间隔着一床叠起来的被子——这是沈棠棠的主意。她说“先熟悉熟悉”,裴钰说好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条楚河汉界。
裴钰闭着眼睛,但没睡着。
他听见沈棠棠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不像白天那样总是带着点慌张。眉头舒展开了,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她翻了个身,手搭在那床叠起来的被子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裴钰轻轻把被子往外抽了一点,让她的手搭在自己胳膊上。
她的手很轻。像一只落在胳膊上的蝴蝶。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,怕惊醒她。
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面上画了一地碎银。
裴钰听着沈棠棠的呼吸声,忽然想起二哥说的话。
“你比你想象的好。”
他以前不信。现在有一点点信了。
因为沈棠棠说他蛐蛐养得好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语气认认真真的,不是在安慰他,是真的觉得他养得好。
那就……应该是真的吧。
裴钰闭上眼睛,嘴角翘了起来。
沈棠棠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和裴钰蹲在城南蛐蛐市集的青石板路上,面前摆了一排蛐蛐罐。裴钰一只一只给她讲每只蛐蛐的品相、性格、战绩。她一边听一边吃糖炒栗子,栗子壳堆了一座小山。
然后画面忽然变了。她站在一个院子里,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树上结满了枣子,红彤彤的,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。裴钰站在树下仰头看,枣子落下来砸在他头上,他捂着脑袋蹲下去,她笑得直不起腰。
笑着笑着,就醒了。
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晨光透过窗纸,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。
沈棠棠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搭在了裴钰的胳膊上。她慌忙把手缩回来,脸红了。
裴钰还睡着。呼吸均匀,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沈棠棠悄悄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轻轻把那床被子重新叠好,放回两人中间。
然后她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
嘴角翘得跟裴钰一模一样。
院子里传来画眉的叫声。不知道是哪位哥哥养的,叫得清清脆脆,像一串银铃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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