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汤底 (第1/2页)
一钱五分面开到第五天的时候,周奶奶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不是面的问题。面很好,手擀的,筋道,麦香足。也不是汤的问题。鸡汤吊了五天,越吊越清,越吊越鲜。是浇头的问题——酱牛肉只有一种。朱雀街上的人不挑,给什么吃什么。但周奶奶觉得不对。枣花酥都有好几种,桃花酥、桂花糕、豌豆黄,轮着来。面凭什么只有一种浇头?
她把这个问题在午饭时说给沈棠棠听。沈棠棠正在吃面,筷子上夹着一片酱牛肉。牛肉切得薄,筋络分明,酱色透亮。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,然后放下筷子。
“酱牛肉是五星半。五星半的东西,一种就够了。”
周奶奶想了想,觉得也对。但她下午揉面的时候,心里还是过不去。她做了大半辈子点心,从来不喜欢“只有一种”。枣花酥的枣泥可以配陈皮,也可以配玫瑰。豌豆黄可以加槐花蜜,也可以加桂花。连最普通的馒头,她都会在揉面的时候往里面揣一把麦麸——吃起来有嚼头,不腻。
“姑娘,”她隔着厨房的窗户喊沈棠棠,“你说酱牛肉能不能换别的?”
沈棠棠正蹲在窗台边看常青。常青最近的食谱稳定下来了:生面团一小块,加盐一粒,竹叶两片。它趴在竹丝纱屉下面,触须懒洋洋地垂着,偶尔晃一下。听见周奶奶的话,触须朝厨房的方向摆了过去。
“它也想换。”沈棠棠说。
周奶奶从厨房探出头,看了一眼常青的触须。“它那是闻见肉味了。”
裴钰是傍晚下值回来的。他今天在掌珍司待了一整天,桃林的果子开始结了小桃,绒毛白白的一层。他摘了一颗最小的带回来,放在沈棠棠手心里。桃子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,青色的,硬邦邦的。
“还没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棠棠把小青桃放在常青的罐子旁边。常青的触须探过来碰了碰桃子上的绒毛,缩回去了,打了一个极小的喷嚏——蛐蛐打喷嚏没有声音,但触须猛地抖了一下,像人被面粉呛到。沈棠棠笑了,把青桃拿开放到窗台另一边。
晚饭是周奶奶新试的浇头。不是酱牛肉。是红烧肉。
沈家的红烧肉。沈砚之府上那位厨子的手艺——五花三层,糖色炒得红亮,肉皮糯得粘嘴唇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不柴不干。周奶奶当然不会做沈家的红烧肉。但她吃过。上次沈棠棠回娘家蹭饭,带了一碗回来给她尝。她吃了一口,放下筷子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两个字:“服气。”
后来她去找过沈家厨子。不是去学,是去聊。两个在厨房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,聊了一下午糖色怎么炒、酱油放几钱、八角放几粒、收汁收到什么程度。沈家厨子说,红烧肉没有秘方,只有耐心。糖色炒嫩了肉发甜,炒老了发苦。火候到了,颜色自然就对了。
周奶奶回来以后试了三天。第一天的肉柴了,第二天的糖色老了,第三天的收汁收过了。今天是第四天。
沈棠棠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嚼了第一下,她停住了。
不是沈家红烧肉的味道。沈家的肉偏甜,因为苏氏是江南人,沈家厨子迁就她的口味,糖色炒得嫩。周奶奶的红烧肉偏咸,糖色炒得老一丝,酱油多放了一分,八角的香气更重。但肉皮一样糯,肥肉一样入口即化,瘦肉一样不柴。
“周奶奶。”沈棠棠把肉咽下去,“您这是朱雀街的红烧肉。”
周奶奶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上沾着糖色,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。“成吗?”
“成。”
裴钰吃了三块。他把肉汁拌进面里,面条裹满了琥珀色的汤汁,吸溜一口全进去了。吃完了把碗放下,碗底的“常”字被肉汁糊住了,他用筷子头拨开肉汁,露出那个字。
“这个浇头,五星。”
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:“一钱五分面·红烧肉浇头。周奶奶试四日乃成。色红亮,皮糯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。偏咸,糖色老一丝,八角香重。非沈家味,乃朱雀街之味。五星。”写完了她在旁边画了一块红烧肉。不是写意,是工笔——肉皮上画了细细的毛孔,肥肉和瘦肉之间的夹层用淡墨晕开,连八角都画了一颗,小小的八瓣星。
方巧儿是第二天中午来的。她推着栗子车,画眉蹲在车把上。一进门就闻见了红烧肉的味道。
“周奶奶,您换浇头了?”
“试新菜。你尝尝。”
方巧儿坐下来。周奶奶给她煮了一碗面,浇了两勺红烧肉,又夹了一筷子焯过的小青菜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扑在她脸上。她吃了一口面,又吃了一块肉。然后她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周奶奶。这肉让我想起我爹做的栗子烧肉。”
周奶奶在她对面坐下来。“你爹做过栗子烧肉?”
“做过。每年栗子下来的时候做一次。新鲜的栗子剥壳去皮,和五花肉一起烧。栗子比肉还香。”方巧儿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,“后来他手抖,剥不了栗子了。就不做了。”
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进厨房。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小碟子,里面是几颗剥好的栗子。去年的栗子,埋在沙子里保存的,皮已经干透了,但剥开来栗肉还是黄的。
“明天。栗子烧肉。”
方巧儿把那几颗栗子放进嘴里。生栗子脆甜,嚼起来咯吱咯吱响。她把栗子咽下去,端起碗把面吃完了。碗底露出“平安”两个字。她用手指摸了摸,从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是一颗栗子。不是生的,是熟的。糖炒的,壳上沾着亮晶晶的糖霜。是她爹炒的最后一锅栗子里的一颗。她一直留着,壳已经碎了,用红线缠着。
“给我爹的。他以前总说,等有空了要来吃周奶奶的面。一直没空。”
周奶奶把栗子收进围裙口袋里。口袋很深,那颗栗子落进去,和其他东西碰在一起——几枚铜钱,一把小剪刀,半截蜡笔头,还有一粒常青吃剩的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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