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面圣 (第1/2页)
九月初一,寒露。
天还没亮,韩爌就起了床。他没有叫醒仆人,自己打了井水洗脸,换上那件穿了多年的青布圆领衫,外罩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道袍。然后他走进书房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两封信。一封是昨夜写好的自辩状,另一封是给老妻的遗书。
他把自辩状揣进袖中。遗书则放在书案正中央,用镇纸压住一角。做完这些,他走到供桌前,给赵南星和王安的两个牌位各上了一炷香。香烟袅袅升起,在清晨的光线里缓缓盘旋。他在牌位前跪了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起身,推开书房的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锦衣卫。他们昨天傍晚就在韩府门口守了一夜,没有进门,没有上枷锁,只是每隔一个时辰进来确认韩爌还在。这是朱由检特别叮嘱过的——韩爌是三朝老臣,纵然被控有罪,也不可折辱。
“韩先生,时辰到了。”领头的锦衣卫百户语气客气,但态度坚决。
韩爌点了点头,跟着他们走出府门。门外停着一顶小轿,不是囚车,而是寻常的青布轿子。这是新君额外的恩典。韩爌上了轿,轿帘落下,将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。
轿子穿过东城冷清的街道,穿过东华门,进入紫禁城。韩爌在轿中闭着眼睛,听着轿夫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声。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了。天启元年他第一次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入宫,意气风发,以为可以匡扶社稷。天启四年他被罢官出宫,满城士子相送,他也以为自己还会回来。他确实回来了——只不过是以阶下囚的身份。
养心殿东暖阁。
韩爌跪在御案前的时候,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疏。他没有让韩爌平身,也没有急着问话,而是继续批他的折子。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一页又一页。韩爌跪在地上,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,一言不发。
终于,朱由检放下朱笔。
“韩先生,朕听说过你很多事。万历二十六年进士,选庶吉士,授翰林院编修。万历三十四年升右春坊右谕德。万历四十年升礼部右侍郎。天启元年入阁,拜东阁大学士。天启三年任内阁首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天启四年,你因弹劾魏忠贤被罢官。离京那天,京城数千士子夹道相送。有人赠你一幅字——‘斯文在兹’。”
韩爌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他没想到新君对他的履历如此熟悉,更没想到新君会提起那幅字。
“罪臣……不敢当‘斯文在兹’四字。”
“你确实不敢当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“因为你的私印,出现在了一封与弑君有关的密信上。朕不管你当了多少年清流,有多高的声望——只要跟天启落水案沾边,朕绝不会放过。”
他从御案上拿起那只木盒子,打开,取出那封密信。
“这封信,你见过没有?”
韩爌抬起头,看着那封信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罪臣从未见过此信。信上的私印确实是罪臣的,但信文并非罪臣所写。罪臣的私印,在半年之前就已经失窃了。”
朱由检的眉毛微微扬起:“失窃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年三月。”韩爌的声音很平静,“罪臣府中有一个老仆,叫韩安,在罪臣家中伺候了三十年。今年三月初,韩安忽然失踪。罪臣以为他年纪大了,可能犯了糊涂走丢了,便派人四处寻找。找了三天,在城外的永定河里找到了他的尸首——是溺毙。”
“当时顺天府仵作验尸,说是失足落水。罪臣没有多想,只觉得是件不幸的意外。但韩安死后不久,罪臣发现书房里少了几样东西。一方端砚,几幅字画,还有——那枚私印。罪臣当时觉得是韩安偷了东西逃走时不慎失足落水,私印与其他物件一起被水冲走了。因为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罪臣便没有报官,只是让人重新刻了一枚。那枚被盗的私印,罪臣再也没见过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如果韩爌说的是真的,那么这封信上的私印就另有来历。但如果韩爌在撒谎,那么“私印失窃”就是最方便的借口——死无对证。
“韩安溺毙的时候,顺天府的验尸记录还在吗?”
“应当还在。顺天府对每一起命案都有存档。罪臣记得当时的仵作姓赵,在顺天府当差多年,陛下可以派人查证。”
朱由检看了曹化淳一眼。曹化淳心领神会,快步走出暖阁去传旨调档。
“继续说。你安排赵进忠进钟鼓司的事。”
韩爌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核心。
“罪臣确实安排赵进忠进了钟鼓司。天启六年,赵进忠通过罪臣的一个门生找到罪臣,说他被魏忠贤打压,在御用监待不下去了,求罪臣帮他调一个清闲的衙门。罪臣当时觉得,在钟鼓司安插一个眼线,可以及时了解宫中的动静——但罪臣绝没有指使他谋害先帝。罪臣只是让他留意御船上的排班和先帝的近侍人员,若有异常便及时告知罪臣。”
“什么样的异常?”
“先帝落水前半个月,宫里就在传——有人在御船上动了手脚。罪臣派人去查,发现御船上新换了一批船板,换板子的人是内官监的太监,而内官监当时正是魏忠贤的另一个心腹李朝钦在管。罪臣怀疑有人要在御船上做手脚害先帝,所以才让赵进忠多留意。”
“你怀疑有人要害先帝,”朱由检的声音变得锋利,“为什么不报?”
韩爌苦笑了一声。
“报给谁?报给魏忠贤?天启六年的时候魏忠贤权倾朝野,司礼监、东厂、锦衣卫全在他手里。罪臣若去密报,奏疏还没到先帝手里,先落在魏忠贤手里。罪臣没有证据,只有疑心。以魏忠贤的手段,他有一百种方法让罪臣死得无声无息。罪臣不是怕死。罪臣怕的是死了之后,真相更没有人追查了。”
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始终平稳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但朱由检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——这是一个在政治斗争中耗尽了全部心力的老人。
“你刚才说,你让赵进忠留意御船上的异常。他有没有跟你汇报过什么?”
韩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八月初六——先帝落水前两天。赵进忠通过秘密渠道给罪臣传了一句话。他说御船上有一个小太监,行为可疑。那个小太监叫刘喜,是钟鼓司的人,但在船上当差时经常往一些不该去的地方跑。赵进忠说他有一次撞见刘喜蹲在船舷边检查船板——那片船板,就是半个多月前内官监新换上去的那一批。”
“赵进忠还说,刘喜似乎认识宫外的某个人。有人看到他在八月初五深夜偷偷溜出钟鼓司的值房,跑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,跟一个黑影说了半天话。那人是谁,没人看清。”
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。
“所以,你的意思是——刘喜可能就是那个在御船上做手脚的人?”
“罪臣不确定。”韩爌摇了摇头,“赵进忠还没来得及查清楚,先帝就落水了。先帝落水时第一个跳下去救人的正是刘喜。他把先帝托出水面,自己却‘溺毙’了。但赵进忠后来告诉罪臣——刘喜会水,水性极好。一个水性极好的人,怎么可能在太液池里溺毙?”
朱由检没有回答。太液池最深处不过三尺,刘喜能把天启皇帝托出水面而自己反而溺毙,这件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个疑点。
“先帝落水之后,刘喜被报了溺毙。但赵进忠说他后来查到,刘喜根本就没死。有人把他从太液池里捞了出来,秘密送出了宫。而送他出宫的人,是内官监的一个小火者,叫王安平。”
“王安平是内官监掌印太监李朝钦的手下。李朝钦是魏忠贤的心腹。内官监的人参与偷运了一个‘已死’的小太监出宫,魏忠贤能不知道?”
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。韩爌说的每一个名字都在将他引向同一个人——魏忠贤。但韩爌偏偏又说自己从不认为魏忠贤是主使。
“你说你不认为是魏忠贤干的。为什么?所有的线不都指着他吗?”
韩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直视着朱由检的眼睛,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暖阁都安静下来的话。
“因为在先帝落水前一个月,魏忠贤曾秘密求见罪臣,跟罪臣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有人要动天,你信不过我,我也不信你,但天塌了咱们都得死。’他求罪臣暂时放下党争,一起找出那个人。”
朱由检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魏忠贤?找你联手?”
“是。他亲自来的。半夜翻墙进的罪臣府邸。他怕自己的府邸被人盯梢,不敢走正门。”韩爌的声音依然平静,像是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往事,“他坐在罪臣的书房里,亲口告诉罪臣——他在司礼监掌印七年,得罪了太多人。但有一种事他绝不会碰,那就是弑君。因为他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先帝。先帝在,他就是九千岁。先帝不在,他就是待宰的猪狗。杀先帝对他有什么好处?”
朱由检沉默了。这正是他之前反复推演过的问题——天启无子,皇位迟早会传给信王,信王与东林党素无仇怨。魏忠贤最大的靠山就是天启,天启多活一年,他就多当一年九千岁。天启驾崩对魏忠贤没有任何好处。
“后来呢?”
“罪臣没有答应。”韩爌苦笑了一声,“罪臣以为他是来试探的。以为他想套罪臣的话,好拿罪臣的‘谋反证据’去做文章。毕竟他这个人,做了十五年鹰犬,以栽赃起家,罪臣怎么敢信他的鬼话?罪臣把他赶了出去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这是罪臣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。如果当时罪臣信了他,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。”
暖阁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韩爌。
“韩爌,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你既然说自己与落水案无关,为什么在案发后派人去宣府藏匿刘喜的家人?你派人找刘喜,是为了保护证据还是销毁证据?”
韩爌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罪臣确实派人去找过刘喜。但罪臣是想在东厂之前找到他——保护他,让他把真相说出来。因为罪臣相信,只有刘喜亲眼看到了,那天在御船上推先帝下水的人是谁。罪臣查了半年,只能确认一件事——推先帝下水的人,不是赵进忠,也不是魏忠贤,而是一个罪臣至今没有查到的人。”
“这个人,把你的私印盗走,栽赃给你。把魏忠贤的心腹赵进忠安排在御船上,栽赃给魏忠贤。让你们两边互相撕咬,他坐收渔利。”朱由检转过身,盯着韩爌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既不是阉党,也不是东林党,他图什么?”
韩爌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出话来。
朱由检替他回答了。
“他图的是——让阉党和东林党一起垮掉。阉党是刀,东林党是笔。刀折了,笔断了,这朝堂上剩下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有人选在这个时候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是曹化淳。他快步走到朱由检身边,俯身低语了几句。朱由检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“在哪里找到的?”
“宣府柳树屯。在一座地窖的角落里。王徵……已经没有气息了。身上的东厂腰牌被取走,伤在颅后。”
朱由检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王徵——魏忠贤最得力的心腹档头,被派去宣府追查刘喜的下落。现在他死了。死因是后脑重击,一击毙命。
“刘勇呢?”
“找到了。不在柳树屯。村里的一个把总叫孙大魁,今天一早被发现死在自家炕上,脖子被人拧断了。他在宣府镇步军左营当差,是曹吉祥的老部下。刘勇一直藏在他家的地窖里,但现在刘勇人去窖空。疤脸汉子和他的人马也已经不知去向。从蹄印来看,他们往关外方向走了。”
“关外。建奴?”朱由检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。
“有可能。也可能是蒙古部落。宣府镇往北就是察哈尔部的游牧地界,出关之后一天路程就能进入蒙古地界。到了草原上,不要说找人,连方向都辨不清。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已经将近四个时辰,快马加鞭的话,他们已经出关了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。王徵死了,刘勇失踪了。刘勇手里的那份证据——不管那是什么——已经跟着他消失在茫茫草原上。天启落水案的最后一个活着的证人,从他的手边溜走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韩爌。
“韩爌。你的人——那个叫疤爷的——现在带着刘勇逃往蒙古。如果他只是单纯的‘保护证人’,为什么要跑?”
韩爌抬起头,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复杂。
“疤爷……不是罪臣的人。”
“他有你的铜牌。”
“那是有人栽赃。”韩爌的声音变得非常疲惫,“就像那封盖了罪臣私印的信一样。陛下,罪臣愿意在宫里待罪,随便关在哪间屋子里都行。陛下大可以把罪臣关起来慢慢查——但求陛下一定要派人追上去,把刘勇活着带回来。他手里的东西,罪臣虽然不知道是什么,但一定重要到可以让幕后之人追杀他八百里。”
朱由检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对曹化淳下令。
“传朕口谕给兵部——宣府镇、大同镇、蓟州镇三边戒严。所有出关道路全部封锁,来往商旅逐一盘查。有持宣府镇步军营腰牌出关者一律扣押。再传朕口谕给锦衣卫指挥使——立刻派精干缇骑北上,沿宣府至察哈尔驿道追击。不管追到什么地方,不管越没越界,朕都要把刘勇带回来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曹化淳领旨快步出殿。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后。
“韩爌。”
“罪臣在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,朕会查。私印失窃,赵进忠的安排,内官监的船板,魏忠贤的密访——每一条朕都会查。在查清楚之前,你就留在宫里——住在文华殿偏殿的耳房里。”
韩爌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。”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,“朕留你,不是因为信你。是因为你还有用。如果朕查出来你有一个字说了谎——你的罪,比魏忠贤还重。因为你拿朕的信任当猴耍,拿先帝的命当棋子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下去吧。耳房已经收拾好了,一日三餐有人给你送。朕准你写折子,但不准见任何人。”
两个锦衣卫上前,将韩爌从地上扶了起来。韩爌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已经跪得发麻,脚步有些不稳。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转过身,朝朱由检深深一揖。
“罪臣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与先帝兄弟情深,罪臣看得出来。罪臣虽然不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了这一切,但罪臣这些年隐隐有一种感觉——这桩案子的背后,也许不止是阉党和东林党的党争。有人在利用我们之间的仇杀,掩盖一个更大的目的。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——罪臣现在说不上来,但陛下一定会查到的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韩爌跟着锦衣卫退出了暖阁。门在身后合上,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,蜡烛已经烧到底了。他把那封“冲然道隐”的密信重新展开,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每一个字的笔画。馆阁体。工整端正。但写到“赵进忠”三个字的时候,“忠”字下部的“心”字底写得有些犹豫,收笔处比其他字多了一点停顿的墨迹。
他拿起韩爌的自辩状对照着看了一遍。自辩状也是馆阁体,但笔势更老练,转折处有明显的个人风格——韩爌写“心”字底的时候,习惯将最后一点回勾。而那封密信上的“心”字底,点画是直直按下去的,没有任何回勾。
这是两个不同人的笔迹。但这件事,朱由检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。他已经将所有证据和线索在脑中拼成了一张残缺的网。密信,私印,韩安的溺毙,柳树屯的尸首,关外的马蹄印,内官监新换的船板——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,但那个方向还笼罩在雾里。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。
“曹伴伴。”
曹化淳刚传旨回来,快步走进暖阁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传朕口谕给魏忠贤——让他进宫。立刻。”
半个时辰后,魏忠贤出现在养心殿暖阁里。自从停职待勘之后他从未进过宫,这是九天来的第一次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素布道袍,头上没有戴冠,只是用一根竹簪挽着发髻。但他走进暖阁的时候,朱由检发现这老太监的腰杆依然是直的。眼睛依然亮着那种属于猎犬的光。
“罪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王徵死了。”朱由检开门见山。
魏忠贤的身体微微一晃。他显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。
“死在哪里?”
“宣府柳树屯。颅后重击。致命伤干净利落——下手的是个老手。”
魏忠贤缓缓闭上眼睛,嘴唇嚅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,声音沙哑地说:“王徵跟了罪臣十一年。他是万历四十六年进东厂的,从番役做到档头,一步一个脚印。”
“朕知道他是你的人。所以朕才派他去宣府——因为朕知道你会拼尽全力追这条线。现在线索到了宣府被人截断,动手的人手段极其老练,绝不是普通江湖匪类。杀王徵的人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下巴的刀疤,手下人叫他‘疤爷’。这个人是谁?”
魏忠贤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陛下,罪臣知道此人。疤脸,真名叫吴守义。他是锦衣卫出身。天启二年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,后来因为一件案子得罪了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,被革职下狱。是罪臣把他从诏狱里捞出来的。但后来他投了别的主子。”
“谁?”
“钱龙锡。天启三年底,钱龙锡在吏部文选司当家。吴守义走通了钱龙锡的门路,被重新起用,派到宣府镇做缉事——名义上是边镇探子,实际上是钱龙锡在边军的眼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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