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53 章 不得已 (第2/2页)
他稍作犹豫后,点了点头。
晚饭摆上来的时候,晏疏再一次后悔了自己的决定。
伺候他吃饭的人太多了。他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女子,一个给他夹菜,一个给他盛汤。
夹菜的那个筷子还没收回去,盛汤的那个勺子又伸过来了。
他面前的碗里堆得冒了尖,鸡肉兔肉山菇野菜垒得像一座小小的坟。对面还坐着一个,托着下巴看着他吃,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
他身后还站着一个,手里拿着酒壶,随时准备给他斟酒。
“晏大夫,这个山菇是今早新采的,您尝尝。”
“晏大夫,这野兔是我亲手套的,您觉得味道如何?”
“晏大夫,您吃得太少了,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?”
“晏大夫——”
晏疏端着碗,嘴里塞着一块鸡肉,两腮鼓鼓的,连“不用了”三个字都说不利索。
他心底越来越慌,因为这些女子看他的眼神里,除了稀罕,还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热情。
他低下头,专心吃饭,用碗挡住自己的脸,吃的飞快。
吃完后,他立刻放下碗筷,站起来说道:“多谢款待,请带我去客房休息。”
屋内的女子们纷纷起身,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一片细碎的声响。
“我带晏大夫去!”
“我来我来,我认得路!”
“你认得什么路,客房就在东头,谁不认得?”
“别吵别吵,晏大夫,我带您去,我屋里离客房最近!”
晏疏连忙摆手,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差点撞上身后那个还举着酒壶的姑娘。
他侧身避开,目光越过几张笑盈盈的脸,落在那个银簪绾发的女子身上。
从头到尾,只有她没有往他碗里夹过一筷子菜,没有凑到他跟前说过一句黏糊糊的话,也没有用那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眼神盯着他看。
在他心里,这位大姐是这个院子里唯一一个不对他过分热情的人。
“不必劳烦诸位,”他朝那几个年轻女子拱了拱手,语气客气却坚决,“请这位姐姐带我去就好。”
那几个年轻女子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,有的嘟起了嘴,有的拿眼瞪了瞪那大姐,又不敢真说什么,只是讪讪地坐了回去。
大姐看了她们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:“好了,都别闹了。时辰不早了,收拾收拾去歇着。”
她说完便侧过身,朝晏疏微微点了点头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转身走出了屋子。
晏疏提了药箱,快步跟上,连头都没回一下,只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吃吃笑声。
出了门,院子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月亮爬过了东边的山脊,清冷冷的银光铺了一地,把菜地里的菜叶子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。
晚风从山坳口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野花的甜香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晏疏走了几步,离那间大屋远了些,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,才压低了声音开口。
他的语气不再是方才在饭桌上那种客客气气的疏离,而是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、真切的恼意。
“这位姐姐,”他脚步未停,偏过头看着走在身侧的女子,“我有一事不明。你家中既有病人,为何不自己前来请医,偏要让那猎户用那种法子诓我?”
他说到“诓”字的时候,牙关微微咬紧了一些。
“他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,哭得话都说不囫囵,我只当是人命关天的急症,背上药箱就跟他走。一路上他闷头带路,我问一句他答一句,答得含含糊糊,问他病人是什么症状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,只翻来覆去地说‘到了就知道了’。我当时就想,大约是乡里人不通医理,见了大夫紧张,说不明白也是常有的事。可到了地方……”
他停下来,转头看着那女子,眉头拧得紧紧的,“到了篱笆墙外面,他连院门都没进,扭头就跑。跑得比兔子还快,我喊他他头都不回,转眼的功夫就钻进林子里不见了。”
他越说越气,声音虽然依旧压得很低,但语速快了不少。
“他跑了也就算了,我刚站稳,那几个姑娘就从院子里涌出来,拉胳膊的拉胳膊,扯袖子的扯袖子,把我连拖带拽地拉进院子。”
“我还以为是病人快不行了她们心急,结果进来一看,院子里摆着茶点酒菜,石桌上铺得跟过节似的。我当时就想问,可那几个姑娘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,桂花糕堵到鼻尖上,酒壶凑到嘴边,这个叫晏大夫那个也叫晏大夫,我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完。”
他说到这儿,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,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恼意往下压一压。
“这位姐姐,我是个大夫。大夫上门看病,光明正大的事,何必用这种手段?”
那女子听着他这一番夹着恼意的质问,没有急着辩解,只是垂眸浅笑。
“晏大夫息怒。”她轻声说道,语气温软,“这件事确是我们做得不妥当。让您受惊了,我替那猎户和几个妹妹给您赔个不是。”
她说这话时微微欠了欠身,直起身后,她的目光没有躲闪,坦然地迎着晏疏带着审视的眼神,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我并非有意欺瞒。只是……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她说到这里,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很浅很浅,但其中所含的难言之隐却是深了又深。
晏疏皱了皱眉,终是没有再问。
说话间,两人已经走到了院子最东头。客房是一间独立的小茅草屋。门是虚掩的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,是从桌上的油灯里漏出来的。
女子在门前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着晏疏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茶壶里有凉茶,灯油也添满了。”她微微欠身,语气温婉而自然,“晏大夫,您好生休息。夜里若有什么需要,院子里喊一声便是,我睡得浅,听得见。”
说完,她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,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。只是在转身之前,朝晏疏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。